“高家一个不留。”刘郁离的声音打破死寂,平和到温柔。
其余人抖若筛糠,不敢抬头。第一次,他们觉得刘郁离比胡人更可怕。
“是。”一直站在刘郁离身后的红莲,摆手招来一队青壮,朝着高家众人步步逼近。
有一高家丫鬟立即叫道:“我们是新买来的丫鬟,不是高家人。”
见红莲停住了脚步,其余丫鬟纷纷叫道:“高家不是人,为了从胡人手里活命把自己的妻女都献了上去。”
“真的,我们没说谎。”似乎怕红莲不信,又有一个丫鬟说道:“高家男丁有三十多人,除了老夫人、老太太,还有我们六个丫鬟外,高家还有女人吗?”
“高家之前的丫鬟全死了,因为高老爷嫌弃她们被胡人糟蹋了。”
高家仆从也一个个急不可耐地同高家划清关系,当场控诉起高家父子的恶行。随意打杀仆从,放印子钱,夺人土地等等。
此时,有几十民众站了出来,指着高家父子,涕泪满脸,“我们村的田就是被高家夺去的!”
红莲:“既然如此,那大家何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当高家人被人群淹没时,那些嚣张跋扈的富户豪强无不打了个寒战。虽然他们没像高家那么狠,但有些事他们也做过。
“要变天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有长风掠过大地带来了残冬的肃杀。
一个荒村容纳不了多少人,勉强安顿好所有的老人、孩子。
第二日,就连刘郁离等人也只能穿着蓑衣,站在屋檐下,其余人或是在树下,或是在山洞,或是打着伞,或是顶着雨布。
哗啦啦的雨声落进所有人眼里、心里,大雨中尽是无家可归之人,或许这场雨就是乱世百姓流不尽的泪水。
苍茫大地,大雨倾盆,有十万人共同见证。
尽管提前做了准备,老人、孩子没有直接淋雨,但突然降低的温度,好像一夜回到寒冬,送走了数百人。
第二日的太阳刚刚升起,哭声还没有结束,为了防止瘟疫,刘郁离就提出了火葬之法,燃料就是那些摇摇欲坠的破屋腐木。
本以为此事会很难,刘郁离已经做好了专断独裁,碾压一切异声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一个人反对,而大家不反对的原因在于,他们不想白日埋下的亲人,还没撑到晚上,又被下一波难民挖出来。
沉默的赞同比强烈的反对更让刘郁离难受,一颗心像是掉进了冰窟,又像是落进了油锅。
到了中午,等众人吃过午饭再启程时,祝英台看到一个时辰前还是满脸泪水的黑脸妇人,朝着她笑脸相迎,嘴里满是感激之语。
语无伦次地道谢,翻来覆去说的是感谢她把马车让出来,她的婆婆、孩子都没有淋雨。
在来秦国的路上,石渊等人将祝英台护卫得很周到,她受得最大的苦就是马车的颠簸。
一时间无法理解,为什么亲人死了,他怎么能这么快笑出来。
呆呆地看着黑脸妇人转身,不知为何,黑瘦的手肘青筋暴起,大约横在眼鼻部位,好像在拭泪。
吹来的寒风送来依稀的声音,“三个孩子都活着,谢天谢地!”
“俺娘是死在屋里的。”
“她临死前还坐了马车。”
眼泪倏忽而至,祝英台一颗心像是被软刀子一点点切割,感受不到疼,只有零零碎碎粘不起的空。
那天晚上,比北府军接应之人来得更早的是谢若兰带领的医疗小队,整个京口郁离山庄的人似乎倾巢而出。
熊熊篝火在黑夜中燃烧,辛辣甜蜜的味道弥漫在夜色中,冒着滚滚白烟的红糖姜汤为大雨过后的寒凉增添了一分温暖,一分甜辣。
有意无意关注那个黑脸妇人的祝英台又听到了她的声音,“要是昨晚能喝上这碗汤,俺娘不知该多高兴!”
旁边的瘦汉子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黑脸妇人摸摸三个孩子的头,脸上挂着几分笑意,眼中还有水光波动。
红糖姜茶过后,苦涩的中药味萦绕在所有人鼻尖,还有人翕动鼻子使劲嗅,好像能从这无边的苦涩中嗅到锅中残余的甜。
尽管这些熬过红糖姜汤的锅在熬药前,已经被众人分食了数次的涮锅水。
谢若兰从没这么忙过,忙到同刘郁离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一个又一个孩子从她的手下走过,一张又一张的药方被写出。
第二日晚上临闭眼之际,她想的都是幸好没有疫病。
北府军接应的人在众人出发后的第七日到了,领头的是马文才,梁山伯也跟着来了,整整五千人,运送了数万石粮食。
此时,自长安出发的十万民众,还剩下九万人,这期间众人遭遇了三波乱军,每次刘郁离都是手持长枪冲在前面的第一人。
马文才赶到时,刘郁离正坐在大石头上,吊着胳膊同谢若兰掰扯,轻伤能不能只外敷,不内服。
京口一别,时隔半年,被刻意遗忘的过往从灰白一点点变成彩色,艳丽到刺眼。风乍起,寒冰泛起涟漪,似春水氤氲。
听到有人进来,刘郁离没有在意,随后不再响起的脚步声反而引起了她的疑云,微微侧身,回头看去,只见马文才站在不远处,静静凝视着她,一双凤眸深不见底,广阔无边。
目光好似隔着重重时光,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看不清,猜不透。
“你是谁?”不约而同的疑问,从遥相对望的人口中问出,不带一丝波澜。
当马文才从那个噩梦中惊醒,重新规划未来时,他注意到了刘郁离的异常。如果只是想出仕,刘郁离能走的还有文官之路,无论从什么角度而言,文官都比投军更稳妥、更有前程。
“实现理想抱负的方式很多,你明明不喜杀戮,为何还选择投军?”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刘郁离。
而当时刘郁离给他的回答是,“与其杀人,我更讨厌被杀。我想活着,还不想受委屈,只能握住刀剑了。”
刘郁离想握住的不只是刀剑,而是军权。好像她一开始就知道乱世将至,唯有手握军权之人才能活下去。
第174章 分道扬镳
刘郁离、马文才异口同声的那句“你是谁?”引得正在低头开方的谢若兰分别看了二人一眼,怀疑两人多少有点头脑不清。
不过她很忙的,懒得搭理二人,捏着开好的方子,朝着远处正在熬药的医馆等人走去。
很快刘郁离想到了马文才异样的原因,自大石头上站起,慢慢走向马文才,问道:“你遇到危险,梦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
梁山伯、祝英台在受伤后都梦到了原著情节,现在多一个马文才也正常。
距离越近,马文才身上的异样感越重。往日开在阳光下的蔷薇花,就连细小的尖刺都青涩到迷人。而藏进深夜的蔷薇,艳色中更见冷厉,若隐若现的尖刺邪魅到蛊惑。
刘郁离一句话,马文才猜到了梁山伯身上发生的事。向来厌恶战争的梁山伯似乎就是在遇刺后,主动请命赶赴襄阳战场的。
视线扫过刘郁离受伤的左臂,很快移开,对上刘郁离苍白的脸,再次错开,落在不远处金色的河面上。
“你比我们更早梦见过未来?”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刘郁离参军也要带着梁山伯,她在有意避免事情像梦中那样发展。
刘郁离神色怅然,没有回答。庄周梦蝶,前世是梦境还是真实,时间太久了,早已分不清,就像此时此刻她无法分清马文才是眼前人,还是书中人。
马文才:“为什么我的梦中没有你?”
刘郁离到底是不在他的梦中,还是不在所有人的梦中?
他梦见的都是与自己相关的人和事,如果刘郁离只是不在他的梦中,说明她与他没有交集。
没有交集,四个字就像荆棘一样,突然自心底长出。
喉头滚动,似乎想将那些本该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强行咽下。
刘郁离:“人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察觉到刘郁离的冷淡,一股戾气在心头骤然浮现,胸口很闷,闷到喘不过气,马文才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
尽管如此,刘郁离依旧看出马文才状态不对。
他受梦境的影响比梁祝二人深得太多。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更像是书中人,还是重生版的。
难道是因为反派心性缺陷太大,更容易被负面情绪所控制?还是马文才陷在家破人亡的噩梦中走不出来?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就在此时,灵虚子急匆匆走了过来。
“是你?”马文才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此地撞上未来赫赫有名的妖道灵虚子。
灵虚子瞅了一眼马文才,没有任何印象。但看到他身上的锦衣华袍,银冠玉带,眼珠一转,问道:“你听过老道的名号?”
何止是听过,梦中灵虚子是桓玄的心腹,正是靠着灵虚子的奇门遁甲之术,桓玄才能攻入建康,逼迫司马德宗禅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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