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孙泰面上一喜,眼中精光乍现,忽然想到了什么,开言道:“谯王司马尚之有意征发三吴乐属,组建新军。”
孙恩:“征发乐属,他是疯了不成?”
孙泰:“他没疯,就是被吓怕了。”
会稽王、皇帝接连出事,让司马家的人突然清醒了一下,意识到兵马的重要性。如今晋国的军队,主力是北府军,其次是桓家军,然后是各地方的军队。
这些军队,哪一个是司马尚之能觊觎的?现有的不成,司马尚之就想着另行组建,理由也很充分,护佑宗室,保卫建康。
在晋国,看似身份地位最低是倡伶、奴隶,实则是军户。
贱籍还有免除身份,脱身的一天。而军籍,世代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不得随意脱籍。
地位低下,生活困苦,军户逃亡现象极为严重。世兵制难以为继,为了扩充兵源,晋国开始征发流民,甚至赦免罪犯为兵。
北府军招募了八成的流民,刘郁离吸收了剩下的两成。面对兵源困境,思来想去,司马尚之想出了一招征调乐属。
所谓乐属,是指那些免除奴隶身份成为佃户的民众。
司马尚之属于睁开了眼睛,忘记了脑子。那些乐属好不容易摆脱奴隶身份,成为门阀士族的佃户?他们会多想不开去从军,而且门阀士族也不会准许,自家地里的韭菜,岂容司马尚之随意收割?
因此,看清背后利益关系的孙恩才会认为司马尚之此举是疯了。
孙泰:“举事之机可以定在朝廷征讨刘郁离时。”
孙恩也是如此想的,司马尚之征发乐属,三吴人心不稳。而朝廷大军又被派去征讨刘郁离,正可谓千载难逢的良机。
孙泰:“灵秀(孙恩字)认为朝廷一定会征讨刘郁离吗?”
孙恩点点头,并说出了自己的分析,有理有据,清楚明白。
听完后,孙泰含笑道:“事以秘成,语以泄败。灵秀认为哪些人能与我们共商大事?”
稍作思考,孙恩说道:“除了我的六个兄弟外,卢循、徐道覆,皆是有识之士。”
孙恩口中的六个兄弟是指孙泰的六个儿子,而卢循是孙恩的妹夫,徐道覆是姐夫,总的来说都是极为亲密的关系。
见孙泰点头,孙恩继续说道:“侄儿认为上虞是个好地方,祝家庄、郁离山庄,哪一个不是富得流油。”
当朝廷大军与刘郁离拼个你死我活时,正是他们下手的好时机。
孙恩说道:“太守的一半兵马,由你调动。”
因司马道子的提拔,孙恩任职新安郡(钱唐上游流域)太守,府中还有上千兵马可用。
孙恩傲然一笑,“叔父放心,侄儿必取上虞,尽收刘祝之财。”
与此同时,钱唐,太守府。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打破了寂静。
收回手,谢道盈掌心通红,“马泽启,你非要逼死我和儿子才开心吗?只差一点点,文才就死了!”
擦去嘴角血渍,马太守双眼赤红,“你是不是疯了?动手的明明是刘郁离。”
第186章 刘郁离的安排
“杀人诛心,马泽启,你不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见马泽启到了此时此刻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谢道盈便知道二十年来,这个男人没有半分长进。
“我和文才的一辈子都被你毁了。我算自作自受,文才又有什么错?他最大错就是摊上我们这样的父母!”
“一开始文才是答应和我离开的,是你对他说了什么,他才改变主意的。”
听谢道盈提起此事,马泽启眼中的赤色稍稍消融。
谢道盈:“不用猜,我都知道你会对他说什么。你一定会说,只要他留下来,我就不会走,我们一家人还能团团圆圆。”
马泽启眼神游移,说道:“我想留下自己的妻子,孩子想留下娘亲,为什么你不肯退一步?”
谢道盈:“因为我看懂了你的卑鄙。你在威胁我,用孩子威胁我留下。”
马泽启:“那是因为我太爱你啊!我用尽手段只为了留下你。”
谢道盈:“你的爱,比杀人的刀还要狠。你说你爱我,你是怎么对待我们唯一的孩子的?”
“文才之所以恨我,是因为你反复告诉他,是我抛弃了你们父子。”
那时文才刚满五岁,又知道什么?他的观念全来自身边人的灌输。马泽启连同周围所有人都会告诉他,男子三妻四妾是寻常事,妾是物品,算不得人。
若是正室夫人因为一件物品就闹着和离,抛夫弃子,那她必然是错的,是不可原谅的。
“马泽启,为了报复我,你毁了自己儿子。”
教一个孩子憎恨自己的母亲,这个男人太狠了。
马太守转过头,避开谢道盈洞察的目光。“儿子文武双全,年少有为,他现在不好吗?”
谢道盈失望到极致,“你就看到这些?那你有没有看到文才没有一个朋友?你有没有看到他从没真正开心过?有没有看到他连喜欢一个人都心存畏惧?”
“为了你,文才宁愿违背本心,答应议亲。你还不知足。你只看到了刘郁离的兵马,难道就没看出文才对她的心吗?”
“他和你不一样,不会为了一己私欲毁掉心爱之人。”
“你设计此局,成全的是文才,还是你的私心,你自己知道!”
如果刘郁离还是祝家的丫鬟,马泽启会为了儿子妥协吗?
又是一年求学季,来自各地的学子穿着宽袖儒衫,齐聚清凉书院山门前。
山门前有两位特殊的杂役,弯腰扫地的白发苍苍,有一下没一下,敷衍怠工。登记入学的右手有疾,左手写字,速度像蜗牛,写出字也像被蜗牛爬过,歪歪曲曲。
白讷言瞅了二人一眼,什么也没说。而与他同行的紫衣少年,端着一张俊秀脸庞,低声嘀咕道:“这就是钱唐第一书院,白袍将军曾经求学过的地方?”
定睛看了一眼刻着“三不收”规矩的石碑,又瞥了一眼两位特殊的杂役,朝着同伴问道:“你觉不觉得这个书院有点不正常?”
白讷言还没来得及回答,更不正常的事情发生了,那位扫地的老头放下手中扫把,来到少年身旁,遮遮掩掩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问道:“白袍将军的手稿,要不要买一份?”
紫衣少年一抬头高傲道:“你以为随随便便拿张写字的废纸就能骗本公子。本公子虽然钱多,但人不傻!”
“是真的。”出声的不是白发老头,而是少年的同伴白讷言。
闻言,少年将信将疑从老者手中接过手稿,朝着白讷言问道:“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白讷言没有回答,朝着老者弯腰施礼,“见过山长!”
少年惊了,这是山长?
山长低头环顾一身装扮,衣服是杂役的没问题,鞋子也是配套的,他究竟哪里漏了破绽?
似乎看出了少年与山长的疑问,白讷行解释道:“我在兄长的求学游记中看到过他们入学那一年发生的……趣事。”
山长:“你的兄长是谁?”
白讷言:“家兄白敏行。”
听到这个名字,回想起那个箭术惊人的少年,山长眼中掠过一抹遗憾,随即一个疑问生出,“讷于言而敏于行。这句话出自《论语·里仁篇》为何你是弟弟?”
按顺序排,不应该大的叫讷言,小的叫敏行吗?
白讷言:“因为讷言不好听,原本没打算用的。”
少年很想问为什么后来又用了,但瞥见同伴幽怨的眼神,一时间忽然情商占领了高地。
低头看白袍将军的手稿,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大字:检讨书。
“检讨书?”太过诧异,不知不觉间紫衣少年念了声。
拿错了!和普通的课业放混了。这是刘郁离刺伤王复北后,他罚刘郁离写的。为了白袍将军的颜面,山长决定这篇不卖了,伸手捏住另一角想要从紫衣少年手中抽出。
紫衣少年用力捏紧一角,死活不肯放手,大喊:“我加钱!”
山长:“加多少?”
紫衣少年:“两倍。”见山长没有松开手指,继续道:“五倍。”山长脸上多了几分犹豫,紫衣少年:“十倍。”这可是白袍将军限量版手稿,可遇不可求。
山长默默松开了手,“你的束脩是一百两黄金。”
当初各位夫子怎么就没有多布置一些课业?他的手中的存货不多了。没良心的臭小子也不知道回书院看看他老人家,只送节礼算怎么回事,他老人家缺东西吗?
紫衣少年点点头,喜笑颜开地收好绝版手稿。现在刘将军还年轻,再过三十年,等他位极人臣,这版手稿价值不逊于谢安石(谢安)。
就在白讷言与紫衣少年即将告别山长前去登记时,忽然有一道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山长出大事了!”
山长:“就是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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