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下马,陆时气喘吁吁,“刘郁离是女子。”
用不了多久全钱唐就会知道此事,陆时没有遮掩,直接当众说出。
“刘郁离是女子。”山长重复了一遍,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一跳三尺高,“刘郁离是女子?”
“白袍将军是女子?”紫衣少年抬头看了一眼正西的太阳,莫非现在不是下午,而是早上?
白讷言嘴唇张大,说不出一句话。
山长掏了掏耳朵,“一定是我听岔了。”
陆时大声喊道:“刘郁离自己承认了。她手下还突然冒出一支全是女子的军队,好几千人!”
“什么?”负责登记的杂役打翻了砚台,漆黑的墨汁流了一桌子,但那些排着队等待登记的学子已经无人在意此事。
“刘郁离是女子?白袍将军是女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头脑一定是被看不到、听不到的惊雷劈昏了。
“那她岂不是女扮男装来书院读书的?”紫衣少年自言自语,神色茫然。
紫衣少年看向路上刚认识不久的白讷言,似乎在问,你是男是女?
那些排队登记的学子面面相觑,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队伍中长相姣好之人。
而那些被打量之人,黑着脸道:“我是男的!”
山长望向了俊秀异常的紫衣少年,紫衣少年破声叫嚷道:“老子也是!”
山长决定做些什么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书院,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消解这颗把清凉书院砸翻过来的巨石。
“刘郁离怎么会是女子?”杂役手中的毛笔已经脱手而不自知。
山长朝着那名杂役一声怒喝,“常无名,你还是个男人。”
说来也是曲折,刘郁离、马文才、梁山伯等人接连离开书院,九品中正考核的三个上品名额,两个被分给士族,一个留给寒门。
写得一手好字,不逊于王家子弟的常无名得到了这个名额。
常无名喜出望外,以为自己熬出了头,殊不知这却成了不幸的开始。一年后,常无名为朋友出头,得罪了权贵。县令一职被罢免,右臂被人打折,手指也断了两根,扭曲到握不住毛笔。
然而,真正让常无名陷入绝境的却是来自朋友、亲人的最后一击。那位朋友向权贵低头,常无名两面不是人。常家不敢得罪高门大户,也不愿为了一个已经废掉的庶子出头,常无名被家族放逐。
听闻此事,山长想起书院门前,那个挺身而出热血青年。
“学生愿与梁山伯共进退。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
常无名的话言犹在耳,从入学到为官,他也是一直这么做的,但上天辜负了这个孩子。
年老成精的山长认为常无名最后出现的地方极可能是书院,发动全院师生将书院翻了天,终于在后山找到了自挂东南枝的常无名,或许是不甘,常无名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气。
山长提出让常无名留在书院当夫子,但常无名却不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常无名虽然答应留在书院,却只愿意当名杂役。
山长让常无名负责文书类的活计,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得意门生能走出困境。
常无名看懂了,却始终不肯按照山长期望的那般练左手字,一年时间,左手写出来的字越来越差。
面对这个心如死灰,自我放逐的学生,山长心痛惋惜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见常无名被刘郁离的身份触动,山长抓住时机,继续说道:“女子生来就被打断手脚,一生困在方寸之地。”
若是女子能像男子一般读书求学,出仕投军,刘郁离还用伪造身份吗?
刘郁离的罪与错,真的在她本身吗?
常无名低下头,不敢直视山长的眼睛,但山长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常无名,你还有一条好好的左手。”
“断了手脚的人都在努力向上爬,常无名,你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
山长环顾四周,朝着众人说道:“无论男女,我清凉书院不收废物!尤其是坐吃等死,是非不分的废物!”
“那些认为清凉书院出了女学生便认定书院学风不正的,早走不送!”
“在拿刘郁离身份说事前,先看看自己配不配!有没有文韬武略,出类拔萃?有没有上阵杀敌,守疆卫土?有没有安抚百姓,为政一方?”
“公鸡叫得再响,也比不得凤凰翱翔九天!”
说到此处,众人哑口无言,就是先前想拿书院混进女子说事的那些人一时间也不敢轻易开口。
眼看镇住了众人,山长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看向常无名,声音从愤怒转向疑问,“常无名,你还是个男人?”
“是男人就该见贤思齐,你信不信,就是全朝堂的刀指过来,刘郁离也敢拔剑相迎?”
这话,没有多少人相信,但常无名和陆时却没有半分怀疑。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耷拉着的右臂,又看了一眼左臂。常无名自桌案后走出,眼神从厌弃到坚毅,弯腰朝山长施礼:“今日拜别山长,多谢山长教诲之恩。”
山长没有问常无名为何请辞,只是微微颔首。
穿着一身杂役服,拖着扭曲的右臂,常无名朝着山长郑重一拜,随即挺直腰杆,头也不回地离开书院。
其余人纷纷看向山长,眼中满是钦佩。
山长收回遥望的视线,一捋胡子,朝着众人说道:“圣人言有教无类。以此为题,写一篇文章,这是本次入学的考核!”
闻言,众学子愕然。聪明人都不会忽视这篇文章的背景是清凉书院出来的学子刘郁离身份为女子这一事实。
陆时看了一眼山长,又望了一眼常无名即将消失的背影,眼中掠过一抹深思。
上虞,祝家庄。
自从听到钱唐传来的惊天消息,祝老爷已经沉默整整一个时辰了,仆人送过来的饭菜纹丝未动。
“夫人不该说些什么吗?”
最初的震惊过后,祝老爷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祝夫人对刘郁离是女子的消息没有丝毫意外。
放下碗筷,净手后,祝夫人平静说出了一件事,“老爷,刘将军是男是女,她名下的军队都是真的。”
祝夫人越是平静,祝老爷越是恼怒,“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同我提前说?”
不闪不躲,祝夫人抬眸对上祝老爷的视线,“我说了,老爷能做什么?祝家又能做什么?祝家又敢做什么?”
她用十万石粮草全压刘郁离,难道真是完全出于本心的选择吗?女儿祝英台的婚事,她难道不想管,不想问吗?
但她有得选吗?不交十万石粮草,祝家就会被立马当成弃子,那些觊觎祝家的豺狼远比刘郁离更贪婪。
刘郁离最多只会咬下祝家的肉,而那些强盗却连祝家的骨头都会嚼碎。一旦祝家庄出事,男人活不了,女人生不如死。最起码刘郁离是女子,她不会对祝家女眷做什么。
在祝夫人漆黑的瞳孔窥见慌乱而胆怯的自己,祝老爷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睛,“你这么说话是什么意思?我祝家家大业大,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寒门小户?”
祝夫人:“在刘郁离面前,我们和那些寒门小户有差吗?”对猛虎而言,猎物是山羊,还是山鸡,结果都一样,难逃一个死字。
到了此刻,祝老爷终于镇定不下去了,声音慌乱而懦弱,“万一朝廷问罪,牵连到祝家怎么办?”
祝家刚给了刘郁离十万石粮草,那些大人会不会认为祝家有资助叛臣之心?
祝夫人看向祝老爷手边摆放的诸多佳肴,指着其中一道葱烧鸡问道:“这只鸡有罪吗?”
祝老爷没吃一口却被噎得说不出话。
祝夫人第一次觉得在外面说一不二的祝老爷也不过如此,这算什么,他要是知道刘郁离曾经是祝家的丫鬟,一定不会担心朝廷问罪的事了,反而要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够刘郁离砍几刀的?
祝老爷探过头,眼睛一直朝着凤鸣山庄的方向瞟,好奇地问道:“那边没乱?”
祝夫人:“正忙着庆祝呢,忽然要连开三天的流水席,山庄人手忙脚乱,乱成一锅粥了。”
这算哪门子的乱成一锅粥?祝老爷暗自吐槽,又问:“庆祝什么?”
难不成自家主子是个女子,反而是好事?
祝夫人倒是知道一点,“庆祝玄女军压过白银军,成为刘将军名下第一军。”
虽然她也不懂这有什么好庆祝的?但自从刘郁离被公开女子身份后,凤鸣山庄那是比过年还热闹。
此时此刻,凤鸣山庄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沉浸在食物的香味中陶醉异常,肉香扑鼻,尤其是油炸的香气,霸道地盘踞在所有人的鼻尖。
“咱们玄女军对外没有实战,现在庆祝是不是有点早?”银心不太懂这些,在白芷面前说话底气不足。
白芷倒是从容,“主上已经答应,下一次对外出征就统帅玄女军。咱们玄女军人数只有五千,比不得三万的白银军,要是不拿出点阵仗,岂不是叫人小瞧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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