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机关启动的声音与“箭”字同步响起,小巧精致的银白袖箭自绯红衣衫中射出。
瞳孔震荡,孙恩以前所未有的反应速度拉过右手之人挡在身前,飞箭扎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失望、遗憾自祝英台漆黑的瞳孔闪过。
“小娘皮!”有一人提着大刀疾步上前,下一秒又一支利箭飞出,正中目标。那人倒下前,眼中满是诧异,似乎在想怎么还有?
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让孙恩暂停了扔掉挡箭牌的动作。
眨眼之间,两支箭,两条命。害怕下一箭落在自己身上,其余想要上前的人一时间被震慑住。
作为袖箭的主人,祝英台知道总共只有三支箭,第三支迟迟没有射出,那是她留给自己的。
祝英台再次抬起手臂,对面之人皆是一阵心慌,面面相觑,都指望着有人先上,自己押后。在这该死的默契下,竟然没有一人行动。
随着祝英台手臂弯曲,慢慢转向自己,孙恩恍然大悟,想要出手阻止,却又畏惧最后那支箭会调转方向,但又不甘心让祝英台如此轻易死去。
骨碌碌,车轮转动的声音骤然响起,只见一青衣女子站在马车,身姿如兔,眼神似狼,抬手摸上发簪,狠狠扎向马臀。
咴一声,飞奔的马仰头长啸,声音尖锐,速度飙升到极致。
红色的大马,四蹄狂摆,庞大的车架拖曳出一道残影,重力混着惯性,朝众人碾压而来。
多年默契,无须言语,祝英台比孙恩等人更快领会银心的意思,侧身一避,马车朝着孙恩等人冲去。
慌乱的躲避中,有浓香的油脂气扑入口鼻,马车上那名女子飞身跳下,同时朝着马车扔下一点赤红。
众人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轰然一声,十丈火海席卷而来,烈焰灼身,红马彻底癫狂,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将在场之人一一卷入地狱火海。
在空中翻滚一圈,银心轻盈落地,恐惧开出花,两只伸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长发随风扬起,或青或红的裙摆翘起、垂落,每次韵律的跳跃都是勇气的颂歌无声响起。
穿过庭院、跑过连廊、迈过石桥,等二人气喘吁吁赶到大门,石渊一刀结束了最后一个敌人,祝家大门前尸体遍地,护卫队每个人的刀上皆有血色,就连两座石狮子都是血迹斑斑。
“快走!”石渊焦急催促着,孙氏的大军就要来了。
环顾一周没有发现祝父祝母,祝英台心中一寒,忽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回过头就看到祝英杰提着剑,掩护着父母,周围是祝家的仆人。
看到祝英台安然无恙,祝父祝母如释重负,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石渊打断,“不要啰嗦,快上车!”
如果说上虞的战火刚刚燃起,那么会稽已是一片火海。
而此时会稽内史王凝之忙碌异常,不是忙着组织士兵抵御敌军,而是忙着开坛做法。
内史府一片岁月静好,完全看不出会稽城正在战火中苦苦煎熬,比世外桃源更祥和、更安逸。
唯一一点杂声是厅堂内婴儿的啼哭声,低着头,王玉英哄了又哄,怀中幼儿的哭泣声始终没有止住。
一旁的王蕴之神色有些不耐,“小妹,你不好好地在后院带孩子,跑前厅过来干嘛?”
王玉英伸手指着王凝之开坛的道室方向,问道:“父亲胡闹,难道你们就这样不闻不问吗?”
王蕴之:“小妹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多读读《女戒》。”
王玉英:“《女戒》要是能退兵,别说读了,我吃下去都行!”
王蕴之的声音越发冷凝,“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哇哇!哇哇!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怒气,孩子哭声越发尖锐,惊惶不安。
王玉英轻轻拍了拍孩子,尽力压低声音,“你们就不怕兵败城破,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同赴黄泉?”
王蕴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眉头紧蹙,“你在说什么胡话?咱们是琅琊王氏。”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淝水之战败了,秦国灭了晋国,他们照样安然无事,锦衣玉食。
王玉英在郁离山庄待过一段时间,有些事可能还没看清,但潜意识已经察觉到了,总有一股不安盘踞在心底。
“琅琊王氏是得道成仙了吗?生来不死不灭?”在王蕴之开口前,一把将孩子塞进他怀中,“看好了。”
“你要干什么?”王蕴之抱着柔弱无骨的小婴儿,身子僵硬,一动不敢动。
忽然腿间一热,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王蕴之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坐在他双腿上的人一歪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黑漆漆的葡萄眼纯净异常,长长的睫毛尖尖还悬挂着泪珠。
“啊!”王蕴之尖叫失败,原来是王玉英一把堵住了他的嘴。
王玉英心气莫名平了,轻轻点了一下孩子鼻尖,任凭大哥王蕴之怎么崩溃,硬是不闻不问,扭头就走。
到了道室门前,却被一旁的守卫拦住。王玉英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将人放倒。
拍了拍手掌,成功进入道室,呛人的香火味直愣愣钻进口鼻,烟雾缭绕,影影绰绰,一边拿出手帕遮住口鼻,一边挥手消散烟雾,王玉英闷头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王玉英终于看到了父亲王凝之,此时他一身黄色天师服,手持青铜古剑,脚踩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弟子王氏凝之,拜请四方五鬼,征调阴兵阴将,速至会稽,平定叛乱,急急如律令!”
生在高门,仪表堂堂,养尊处优,气度雍容。单看外表,王凝之说一句仙风道骨并不为过,步法、念词严格遵照道教真经,举手投足颇有一种韵律美感。
青烟白雾,越发显得王凝之缥缈如仙,价值千金的天师服,华光灿灿,衬得他整个人端严若神,一举一动龙姿凤态,气势如云。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弟子王氏凝之,拜请四方五鬼,征调阴兵阴将,速至会稽,平定叛乱,急急如律令!”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就在王凝之双目紧闭要念第三遍时,供奉着香坛、法印、令牌轰然倒塌。
兵临城下的恐惧终于出现在王凝之脸上,青白而又僵硬,头先转,身未动,回眸正看到王玉英刚收回的腿。
无处不在的火光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厮杀声、哀鸣声、狂笑声、哭泣声,打碎了会稽城久违的宁静。
“老规矩,能拿走的拿走,不能拿走的全烧了。”孙泰一声令下,无数暴徒撞开一户大门,豺狼般长驱直入。
“不要杀人,钱你们全拿走。”白发苍苍的户主连声哀求,回答他的是无情落下刀剑。
半个时辰后,等他们再出来,除了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再无任何声响,很久之后,只有油脂爆裂声音的噼里啪啦如鞭炮一般。
而那些扬长而去的野兽尽是餍足后的得意、猖狂。
松垮的皮肉因得意而紧实如少年,浑浊的眼珠因猖狂放射出青春的光彩,孙泰像是脱掉衣服的野兽,所有的束缚烟消云散,只有不死不休的放纵在胸腔中激荡。
这种纵横天地,主宰众生的感觉让他为之深深陶醉、眩晕。
那些跟随在孙泰身后的暴徒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银锭,无不面色赤红,两眼灼热,像是自桃花林下走过,他们的身上、脸上到处是点点艳色,一如被碾碎的桃花瓣,沁出的红色汁水。
扬起手中长剑,孙泰一声高呼,“下一家,内史府,琅琊王氏!”
这一次,他不必再被人晾在门外等待通传,不必再低眉顺眼夸耀蠢材。这一次他要纵马直入,看着昔日高高在上之人像一条狗一样跪在他脚边哀声求饶。
欢呼声、口哨声、狂笑声朝着一地齐刷刷汇聚。
“王家是不是遍地黄金?”
“那当然了,说不定王家的茅房都是黄金做得。”
“王家的珍珠一定不像之前那家又小又黄。”
“那是。王家的珍珠一定比雪白,比沙多。”
“王家的珍珠白不白,我不知道但王家的女人一定比珍珠还白。”
“不只女人,王家的男人一样白,他们还都是香香的。”
笑声响起一片,在空中越传越远。
第190章 谢琰之死
对于五斗米道的叛乱,朝廷的出兵命令其实是各方妥协的结果。
以谢琰、王恭为主的门阀士族派认为五斗米道虽人多势众,但绝大部分是平民,缺少武器装备,皆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相比平定孙氏之乱,谢琰、王恭更想征讨刘郁离,一来刘郁离女子身份曝光,正是师出有名之时。二来,刘郁离战功卓越,赫赫有名。
单从收益来看,吞下刘郁离不但能一举掌控青、兖二州,还能接手她留下的军队,更能踩着她的声望一战成名,实打实的名利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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