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韫轻轻一笑,目光里满是慈爱,“主上的性子容易骄,有些话,旁人说了,令姜不好再说。”
她很少夸这个孩子不是对她不满意,而是觉得围绕在她身旁的夸耀声已经足够多了。
刘郁离揉了揉脸颊,她的虚荣心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谢道韫:“自沙场归来,主上应该能察觉到自己心性的变化吧?”
这也是在面临会稽之乱时,她出言试探的原因。同类的血染多了,一颗心总会越来越冷,冷到一定程度便会凝为霜,冻成冰。
哪怕那时王谢两家发生了许多大事,她也没有急着回去处理,反而坚持等到刘郁离归来,便是想告诉这个孩子,一路上她走得太急,也该歇歇了。
面对亦师亦友的谢道韫,刘郁离难得没有习惯性的伪装,犹豫了一下后,点点头。
她捡起了前世的许多爱好,穿衣打扮,喂养宠物,看书赏花,听听音乐等等。
谢道韫伸出手,摸了摸刘郁离的头发,“或许你是有了一点变化,但郁离还是郁离。”
“在帮常无名报仇这件事上,主上这一局布得很大。”
“主上没有一味选择用强权打败强权,而是给了常无名一个依靠律法重审此案的机会,是因为主上想帮的不止常无名一人。”
“强取豪夺,屡见不鲜。主上想将此案做成典型,拨开挡住太阳的乌云。”
公道如太阳,而特权是侵吞太阳的乌云。整个晋国,没有一片能被太阳完全笼罩的净土。
主上用一封信骗过了所有人,隐藏起自己同世家翻脸的野心,因为时机不到。吴郡四姓则会认为主上只是借题发挥,打着为同窗报仇的幌子,反击桓玄的算计。
利益之争属于士族门阀之间天然存在的内部争端,谁能想到同世家合作,借力打力的人,最终目的是消灭门阀士族。
然而,此时主上的本心注定不能显露,只能瞒天过海,隐藏在她与桓玄的利益之争下。
拉住谢道韫即将收回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过往走马观花在脑海中一一播放。刘郁离第一次说出心中潜藏已久的恐惧,“老师知道我这辈子最绝望的事是什么吗?”
泪水自眼角滑落打湿温热的掌心,委屈到哽咽的声音继续响起,“迎接十六岁的第一天,我是在钱唐大牢过的。”
她被吴志远选中当替罪羊,阴差阳错,王国宝的死和她还真脱不了干系,怎叫一个荒诞了得?
从某种角度而言,吴志远也算负负得正,抓对了凶手。但她杀人有罪吗?凭什么王国宝一文钱买豆蔻阁,她还要笑着双手奉上?
王国宝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理所当然,而她反抗杀了王国宝就要被打入大牢,自此背上杀人凶手的罪名?
无论当时在人前,她表现得有多么从容不迫,胸有成竹,但当夜色来临时,荒诞嘲笑她,恐惧淹没她,仇恨炙烤她。
纵她算无遗策,保住了自己和豆蔻阁众人的性命,但她和豆蔻阁的几十人始终没有得到一个公道。
她们的委屈,无人看到。她们的冤枉,无人在意。她们的公正,永不到来。
泪水一滴滴落下,常无名记不清自己哭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才将他从过往的回忆中惊醒。
稍整仪容,起身去开门,门口并肩站着一对璧人正是梁山伯、祝英台,二人手中各抱着一些书卷。
“刑部还有些事没忙完。”梁山伯含笑解释为什么这一次清凉书院的聚会,周槐、陆时没来,只有他和英台。
笑着将二人应了进去,赶忙接过二人手中东西,发现祝英台手中的是多部律法,梁山伯手中的则是案卷,看字迹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抄录过来的。
显然梁祝二人已经知道了三日后常无名要公开审案之事,还为此做了不少准备。
常无名的眼眶又阵阵发热,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风太大,迷眼睛。”
梁祝二人默契的没有拆穿室内哪来的风。
不料,常无名抬手拭泪之时,有一狡猾的案卷趁机越狱,从桌上滑落在地。
祝英台弯腰捡起,只见案卷封面上写着一行字:钟毓处理曹洪门客案
祝英台起了好奇心,翻开案卷大致看了一下,案情如下:
魏文帝黄初年间,曹操从弟,骠骑将军曹洪有一门客,在许都开设蒱戏赌局,利用灌铅的骰子,诈骗西域商人珍宝。
一西域胡商参与蒱戏,输掉了价值千金的于阗玉璧。后来,胡商从其余受骗同伴口中得知了骰子问题,以门客欺诈为由索回玉璧,反被门客威胁。
胡商不为所动,坚持索要玉璧,门客便指使仆从将其打伤,肋骨都断了两根。
多番探听消息后,胡商打听到时任洛阳令的钟毓,以执法不避权贵闻名,于是当街拦住钟毓车驾鸣冤。
听闻来龙去脉后,钟毓当众扣留门客并搜出了作弊骰具。
看到此处,祝英台高兴道;“钟毓还是个包青天啊!”
梁山伯:“什么是包青天?”
面对梁山伯、常无名双双投来的目光,祝英台解释道:“郁离说的,不畏权贵,执法公正,铁面无私的官员就是包青天。”
闻言,梁山伯下意识看向常无名,这不就是无名以前的理想吗?
常无名低下头,整理桌上案卷。
祝英台还记挂着案情,没有注意到二人异样,低下头继续查看案卷。
在钟毓将门客打入大牢后,曹洪亲自到钟毓府邸拜访,说:“这是侍奉我家三十年的老仆,还曾在谯郡为我挡箭,乃是忠义之仆。”
曹洪亲党征南将军夏侯尚致函钟毓:“玉璧小事,何损国家。”
意思是曹洪乃是当今圣上曹丕的叔父,不要因为一块区区玉璧,传出有损宗室家国的消息。
看到钟毓公开将玉璧呈送皇帝曹丕,询问皇帝关于此案的意见。祝英台眉头一皱,嘀咕道:“律法在前,怎么还要问皇帝?万一,皇帝偏袒自己叔叔怎么办?”
忽然传来常无名闷声闷气的声音,“《三国志》称曹洪家财侔于国库。”
《三国志》还记载,曹丕少时曾向曹洪借钱而不得,很是怨恨曹洪,还是靠着卞太后求情,曹洪才幸免于难。
见祝英台投来不解的目光,常无名解释道;“皇帝厌恶曹洪贪财,钟毓此举是想借皇权反制。”
无名对此案了如指掌。梁山伯眼神一暗,若有所思。
听完常无名道出内情,祝英台一副了然状,继续低头看案卷,正记载道,皇帝表示依法而断。
忍不住微微颔首,但看到庭审之时,门客辩称,“蒱戏乃是宾客游戏,商人是自愿参与的,打人是因为他辱骂先君(曹操)。”
祝英台柳眉倒蹙,“曹操知道他被骂了吗?”
听到祝英台的话,常无名便知她看到哪里,忍俊不禁。
略过庭审细节,祝英台直接翻到尾页,去看结局。
诈伪取财并殴人至折伤,钟毓判处门客斩刑。
对于这个处罚,祝英台恨不得放下手中案卷,拍手称快,但她仍记着罪魁祸首曹洪,仍是继续捧着案卷看下去。
按照《魏律·杂律》曹洪放纵仆从,触犯“主家纵仆”罪名,法定刑为罚金四两。
因门客所得抽三成供奉曹府,曹洪知晓门客诈伪取财之罪,按照律令,主之情与同罪,应该和仆人判处一样的刑罚——斩刑。
笑容自祝英台嘴角绽开,仿佛看到了三日后的庭审,殷仲文被判处斩首之刑,大快人心的场景。
虽然不能换回常无名的手,但好歹报仇了。
正要心满意足的阖上卷宗,蓦然瞥到下面还有数行文字,祝英台不解为什么案件审判完了,还有内容,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曹洪乃是皇亲国戚属于“八议”中的议亲,准许其折财抵刑。
所谓“八议”,又称“八辟”,是指曹魏《新律》中明文规定的贵族司法特权。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对于这八种身份的人犯罪,不适用普通的司法审判制度,必须奏请皇帝裁决,依法减轻处罚。
折财抵刑则是允许官员通过赎金,减轻或免除刑罚,包括死刑。
钟毓判处:罚没曹洪玉璧等价绢帛三百匹,折抵刑罚。
先前因恶仆被斩的所有畅快烟消云散,祝英台心头像被压了一块巨石一样,“故没玉璧归商,斩恶仆于市,罚洪绢三百匹以充国库——使天下知洛阳令之法,不避龙鳞凤翼。”(出自《太平御览》卷638)
使天下知洛阳令之法,不避龙鳞凤翼。最后一句判词,赫然在目。
“不避龙鳞凤翼”几个黑字蓦然化成苍蝇飞进了祝英台口中,或是伸长黄褐色的翅膀堵在她的喉头,或是伸出黑色的细足抓住她的气管,或是张开小口啃噬着她的心尖。
呕吐感汹涌澎湃,祝英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第313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