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官就是有,也活不长!到最后只剩贪官、坏官!”
“没天理啊!姓殷的丧尽天良!”
“这也太惨了吧!”
魏紫握紧拳头,“这样的事,殷仲文不知做了多少!”
祝英台点点头,“绝不能放过他!”
陆清不解:“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杜家怎么只剩一个人?”
很快,杜陵的声音继续响起,解答了这个问题,“就在我父尸身被接回家的当天晚上,一伙强盗进到杜家烧杀抢掠,杜家被灭门。”
一句“杜家被灭门”杜陵的声音平静得好似局外人,“我没死,是因为幸运地得到了贵人青睐!”
幸运、贵人、青睐,一个比一个讥讽,嘴角的弧度越发高扬,扬到快要撕裂整张脸,一点笑自嘴角蔓延,像是花开的刹那,又转瞬碎成齑粉。
哈哈!杜陵忍不住放声大笑,扬起的嘴角却拦不住决堤的河流。
此时,众人竟不敢再去看杜陵的脸,眼中唯余一片白,纯色孝服,隐约间成了一件血衣,滴滴答答,流着杜家满门未干的血泪。
自杜陵眼中燃起的烈焰朝着殷仲文席卷而去,眉头微蹙,面上一点疑云,好似这样的事闻所未闻。
“五年前,你最大不过七八岁,什么时候垂髫小儿的话也能成为证词?”
殷仲文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怒目而视,群情汹涌。
“畜生啊!”一道苍老的声音喟然长叹,“只有畜生才会想着利用孩子的幼小为自己脱罪!”
“是啊!谁家中没有儿女?”一妇人死死盯着殷仲文,“你早晚下十八层地狱,断子绝孙!”
“贱人!”殷仲文忽然变了脸色,“我殷家子孙昌盛,绝不会断子绝孙!”
“原来你也有孩子啊!”闻言,那妇人面上反而多了几分喜意,“我祝殷家子孙世世代代都遇上你这样的好官!”
仅此一句,猖狂不复,殷仲文倒退一步,脸色刷地一白,面无血色。
见状,妇人顿觉心中恶气出了两分,朝着殷仲文一口啐去,“谁替狗官说话,将来世世代代遇上狗官!”
“谁替狗官说话,将来世世代代遇上狗官!”高呼声汇成海洋,掀起万丈波澜。
想起之后要做的事,常无名眼中坚定更是化为实质,不知过了多久,啪一声,惊堂木再次响起,制止了喧嚣,视线一扫,落在赵历身上。
顺着常无名的目光,众人皆是看向赵历,只见他转过身,望着殷仲文,眸色似刀,声若厉鬼,“殷仲文,你是不是忘了此案还有四个证人。”
经过赵历提醒,众人恍然想起,这起当街杀人案,除了物证外,还有数名人证。
物证一少,一多。陈开无罪释放,那四名为杜父做证的证人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四名证人,游侠叛变,而坚持真相的三人会有怎样的结局?陈开没有放过杜家,三名证人能侥幸逃过一劫吗?
人群中有聪明的已经猜到赵历身份,见他尚在人世,不觉宽慰两分。
唯独祝英台、梁山伯相视一眼,不约而同闭上眼睛,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像是看客一般,赵历的声音波澜不惊,“一个门客,一个掌柜,一个农夫,一个游侠。”
轻描淡写道出了故事结局,“门客因为伪证,死在狱中。农夫因偷盗,流放交州。掌柜被解雇,一家人返乡途中遇到了游侠。”
游侠二字像是一道巨浪,险些拍得众人神魂出窍,他们没有忘记四名人证中,游侠改了自己的供词,成了陈开的帮凶。
掌柜遇到的游侠是原本的游侠吗?赵历没有明说,但答案已经悄然浮现众人心头。
平淡的声音继续响起,道出了旁人的幸福,“游侠成了县尉。仵作得到了商铺,主簿收获宅邸,而主审升去了建康。”
“建康是个好地方啊!”一声感叹,故事迎来了结局。
如果司马道子没死,那个升官发财的主审,人生当是花团锦簇。
到了此时,围观众人连愤慨都无力,唯有几声无奈的叹息。
常无名转向秦良生,问道:“你又为何状告此人?”
秦良生看向殷仲文,缓缓讲述了殷仲文是如何利用蒱戏,空手套白狼,夺走了他的《洛神赋图》。连同他是如何找常无名求助,最后又是怎样站在殷仲文身侧,诬陷常无名的,毫不保留的一一道来。
当众人听到常无名的手竟然是因此而断的,悲痛万分,对于秦良生的仇视、愤恨,更甚于殷仲文。恶虎的可怕,尽人皆知,但伥鬼隐藏在身边,常以同类的姿态出现,防不胜防。
对于这类人,众人更是恨极,恶极,之前出声的妇人朝着秦良生,接连啐了数口,鄙夷道:“就是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多了,常大人这样的好官才会没有活路!”
众人深以为然,义愤填膺,纷纷将对殷仲文的声讨转向秦良生,老张冲出人群,对着秦良生的脸,毫无保留来了数拳。周槐特意避开的地方,终于也开出了青青紫紫的花。
常无名:“禁止殴打原告!”
在常无名催促的目光中,距离秦良生仅有三步之遥的衙役,终于慢悠悠地反应过来,朝着老张拦去,哪怕胳膊被两名衙役联手架着,老张依旧不依不饶,长腿一伸,在秦良生身上印上了一个大大的鞋印。
被强制驱回人群,老张却像打了胜仗的英雄一般,挺起胸膛,骄傲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夸赞。
等公堂恢复正常秩序,常无名看向殷仲文,“被告,面对原告指控,你有何辩解?”
“那又怎样?”殷仲文转过身,视线先后扫过杜陵、赵历,“上下嘴皮子一碰,话谁不会说。你们有证据吗?”
那些记录案卷的竹简早已因为库房失火付之一炬。没有证据,他们凭什么判他?
转而看向秦良生,“诈赌取财,我认了,又如何?刑不上大夫!不过是一些绢布,我殷氏出得起!”
殷仲文的放肆与众人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真话才是最伤人的。
“凭什么!”祝英台上前一步,走出人群,来到殷仲文面前,“殷氏的绢布能换回活生生的命吗?”
“如果不能,凭什么赎罪?”
“若想死罪免刑,除非亡者复生!”
“若想死罪免刑,除非亡者复生!说得好!”常无名拍案而起,“殷仲文,今日这里,没有八议,没有赎刑。”
离开座位,常无名一步步朝着殷仲文走去,“天网恢恢,你怎么知道没有证据?”
话音未落,已有数名红衣衙役抬着竹筐,缓缓而来。
到了殷仲文面前,二话不说,齐心协力将竹筐高举到头顶,对准目标,微微一斜,哗啦啦,竹简如大雨落下,又似砖石将殷仲文砌在正中心。
不敢置信,抬手捞过一个,殷仲文竟然看到了陈开的名字,“陈开持剑反击恶徒,恶徒旧创迸裂身亡。”
此行小字处的竹简比周围凹了一圈,那是用刀刮削后重新补字的痕迹。
“殷仲文,你没想到吧,你将别人逼上绝路之时,有些人已经在谋求自己的退路了。”
<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一般,殷仲文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两名一直沉默似隐形人的仆从。
左侧的青衣仆从缓缓抬起头,“公子,是我们的罪,我们认。但总不能全教我们背!”
另一人同样的坦然,“三年时间,公子篡改案卷117宗,命案改判13起。田产侵夺29起。赋税转嫁75起。收到千余万贯钱,田三万亩。书画古籍二十箱。”
竹简一筐筐倾泻,从小腿到膝盖到腰间,最后堆没至头顶。
然后,雪崩一般,哗啦一声,四散开来,以殷仲文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如同被精心修葺的坟茔。
围观众人简直兴奋到不敢相信,呆愣着、怀疑着、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呼:“苍天有眼啊!”
“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全场,看着呆若木鸡的殷仲文,心潮澎湃,越发畅快。
群众的狂欢与殷仲文无关,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依附他而生的猢狲会背叛,“为什么?”
右侧的青衣仆从平声回答道:“公子是个体面人,对士族留有余地。”
左侧的补充道:“但我们不是士族。不为自己想,也得给家人留条活路。”
闻言,秦良生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原来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杜陵与赵历对视一眼,嘲讽的笑爬上二人嘴角。
天道好轮回。此念出现在很多人心中,也有不少人低下头,久久沉默。
殷仲文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转而看向常无名,目光中满是笃定,悄然威胁道:“若刘郁离杀我,天下必忌惮之。”
殷仲文一语道破了常无名长久以来的担忧,第一个打破规矩的人总是被群起而攻之。
门阀制度下,众世家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不是血海深仇,不能下死手,人情留一线。这是贵族的体面。动不动斩草除根,破家灭门,反而是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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