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两侧十六名衙役齐声高呼,“带被告上堂!”嘹亮如钟鼓的声音响彻全场。
不多时,两名红衣公差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名锦衣公子,肤白俊秀,风度翩翩。左右各有一名青衣侍从,错开一个身位,紧随其后。
抬眼一瞥,殷仲文嘴角一勾,眉眼轻扬。
几日前在刘郁离赐予的社死,桓玄给予的逼破后,殷仲文不破不立,心态更上一层楼。
除了贵脚踏贱地的不适,被人肆无忌惮围观的厌恶,没有半分惶恐不安。到了堂前,竟抢先开口,“诈赌之事,本公子认了。”
此话一出,群情哗然。众人先是恶狠狠瞪了殷仲文一眼,面上一喜,转而看向常无名,好似在说,贼人已经认罪,青天大老爷快判刑!
常无名眼神一沉,心弦反而绷紧了。只见殷仲文淡然一笑,继续说道:“诈伪虽然成立,但取财之事,本公子不认。”
“那幅画是赝品,一文不值,何来取财之说?”
殷仲文脸上的笑越发猖狂,声音都染上三分颜色,愉悦中透着得意,“常县令若是不信,不妨问问刘郁离、桓玄,再不然问问这在场众人,此画是真是假?”
第221章 常无名审案
“一幅假画而已,算哪门子的诈伪取财?”
每多说一句,殷仲文面上笑意越盛,转而有恃无恐,扬扬得意。
谁也没想到殷仲文竟会从这个角度为自己辩护,诈伪取财,诈伪是手段,取财为目的,如今那幅《洛神赋图》为假的消息已经传开,还能再以此定罪吗?
开局不利,围观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众进士亦是忍不住为常无名捏把汗,众目睽睽,若是殷仲文被无罪释放,百姓定会以为是官府有心包庇,青州大小官员近两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名与信任恐怕全要搭进去。
祝英台没想到有人竟能卑鄙到这种程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有些人从未做过亏心事,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心!”
魏紫点点头,殷仲文的这副嘴脸让她想起魏父,更想到某种生物,越发作呕,“蛆虫只能看见自己的白,闻不见自己的臭!”
有些人从不种地,却占有了最多、最肥的土地,还要嫌弃那些种地人的低贱肮脏。
陆清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视角看待同为士族的殷仲文,有些难以忍受,以往的风雅俊秀成了人面兽心。两日前还觉得一幅画,又没闹出人命,殷仲文罪不至死,此时却恨不得上前亲自动手打死他。
贺兰君:“今日他要是平安走下去,我就带你们套麻袋!”
苻珍:“算我一个!”她拳脚功夫也不错!
陆时有些担忧,殷仲文此人素有才名,文章写得不错,这样的人最是能言善辩,常无名不善言辞能压得住他吗?
似乎看出了大家的忧虑,梁山伯出言宽慰道:“别的不好说,论律法条文,殷仲文比不过无名。”
闻言,祝英台忧虑更胜。
魏紫叹息道:“只见达官显贵拿着律法吃人,几时见平民百姓从中受益?旁的不说,单就今日,换个庶民,最起码不能这样趾高气扬地站着说话!”
试想公堂之上,庶民状告士族,自己跪着,对方站着。一个跪着的人还能从站着的人手里抢来一个不跪的结果吗?
此话一出,不少人低头静默。
张彤云悄悄看了魏紫一眼,原来平民百姓都是这么看达官显贵的。
这便是刘郁离的用意吗?
第一次,张彤云意识到身为士族,不知不觉中他们得了多少好处。
众进士尚且忧虑不止,更不用说围观百姓了,一个个垂头丧气,好似霜打的茄子。
“殷仲文,画作价值如何,按律当以市价为准。你的话不作数!”常无名没有多做言语,高喊道:“宣原告上堂!”
一句话,围观众人心中生出无限希望。
随着一句“宣原告上堂!”的尾音消失,有三人跟在红衣公差身后,朝着此处走来,最前面的是个儒生,弱冠之年,清秀的面容遮不住满身颓唐,不知何故走起路来一颠一摇。
再后是一中年掌柜,身形不高不瘦,唯独一张脸细白圆溜,像极了白面馒头,和蔼可亲。
最后是半大少年,形貌昳丽,一身孝服,红着眼圈,越发显得可怜无助。
众人不禁愕然,原来受害人不止一个,恍然想起昨日布告栏上写的是“联名状告”。
此时,有人不免嘀咕道:“这么大的事,怎么让一孩子出面?”
不知是谁回了一句,“家里没人呗!”
仅此一句,喧嚣人群瞬间入沉默,很久之后,隐约响起几声叹息。
祝英台指着中年对梁山伯说道:“那不是赵掌柜吗?”
遥想当年他们同赵掌柜初见还是在钱唐的乐福居,后来不知怎得赵掌柜进了郁离山庄,成了郁离的下属。但凡开拓新的郁离山庄,必然是赵掌柜打头阵,这些年一直奔波在外,倒是少见。
梁山伯:“没想到赵掌柜的仇人也是殷仲文。”
陆清:“看来这次,殷仲文在劫难逃了!”
其余人纷纷点头,看来除了强夺《洛神赋图》之外,殷仲文坏事没少做。
最左边的半大孩子正欲弯腰施礼,不知想起了什么,却是双腿一弯,跪倒在地:“东阳杜陵拜见大人!”
紧挨着杜陵的赵掌柜随即跪倒:“钱唐赵历拜见大人!”
看着另外两人,秦良生一咬牙也跟着跪倒,“宣城秦良生”顿了顿继续说道:“拜见大人!”
常无名摆手示意三人免礼起身,转而指着殷仲文,按照规定,查验被告身份,问道:“此人,可是你们状告之人?”
殷仲文左脸嘴角扬起,右脸眼尾垂下,眸中多了几分阴沉。除了秦良生,另外两人均无印象,未知的恐惧慢慢爬上心头。
三人点点头,望着殷仲文的目光,好似烧红的烙铁,一个比一个狠辣。
殷仲文没有理会三人只是抬眸看向常无名,厉声道:“你与我有私怨,按照律法当回避。由你主审此案,不公!”
第一次从殷仲文口中听到“不公”二字,常无名忍不住笑了,“现场监督者甚多,无不公之嫌,此争议按律驳回。”
说完,常无名也不再搭理殷仲文,视线转向杜陵,“你状告殷仲文所为何事?”
杜陵淬了毒一样的目光落在殷仲文身上,见到他眼中全是陌生的光芒,更是恨到极致,深吸一口气,将往事缓缓道来。
说起来,殷仲文同东阳有着不解之缘,时间退回五年前,他在扬州的东阳郡任太守,而杜陵家是南东阳的末流士族。
杜父与豪强陈开因购买一处商铺起了争执,陈开当街抽出青铜佩剑,一剑刺死杜父。
因大庭广众之下,此案目击证人还是有不少的,其中包括当时跟在杜父身旁的门客一人,掌柜一人,农夫一人,游侠一人。
当街杀人,这种恶性凶案,按照《晋律》当判斩刑。但谁让陈氏子有福,碰到了殷太守。
在收下陈氏的百万钱,良田十倾后,殷太守先是让陈开指使家奴到街口酒肆散播谣言,说此案起因乃是杜父重金勒索陈开未遂,愤而行凶,反被陈开所杀。
随后,本案最重要的物证多了一个,又少了一个。
多了一个证明杜父行凶的匕首,少了一个杀死杜父的青铜剑。
说到此处,杜陵泪流满面,仍坚持着,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到颤抖,“陈开持剑刺中我父心口,我父当街暴毙,集市上那么多人都看到了。”
“殷仲文却收买了做证的游侠,篡改证词,改成我父先持匕首刺杀陈开,陈开被迫还手,误伤我父。”
“此案从杀人案变成了自卫反击。”一双眼睛燃烧起熊熊烈火,伸手指着殷仲文,杜陵字字泣血,声嘶力竭,“你又收买医官、仵作,一个说我父素有心疾,一个认定我父死于旧疾复发。”
“啊!”进士群中一片愤然,谁能想到当街杀人,单人证就四个的案件居然还能强行扭曲至此。指鹿为马,今日算是见到了。
“唉!”百姓群中唉声叹气不断,类似的事并不罕见,除了同情悲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穷人不认命,又能怎样?
无数血淋淋的例子告诉他们,认命才能多活两天,谁不贪生,尤其是身怀仇恨之人,更不甘心含冤而死。
哪怕认命至此,众百姓心头仍是怀着一分侥幸,盼着这个孩子能得到一份公正。然而,杜陵接下来的话,告诉大家,故事的结局早已写好,同之前的别无二致。
“陈开当堂无罪释放!”声音枯槁如沙粒,杜陵神色平静到漠然,沉默吞噬了人群,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无不告诉众人,他们不该心存期待,盼着杜陵是幸运的那个。
人群中不少人低头抹泪,“我就知道,当官的都这样!”
“是啊!不说旁人,反正我们家祖孙三代,就没听过一个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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