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赌局骗钱,最可恨了!”
“那些有权有势的最喜欢这样干了!”
“这个殷仲文是谁?有谁知道吗?”
“此人可是了不得啊!大名鼎鼎的陈郡殷氏,荆州刺史的姐夫,江州刺史的堂弟!”
“这么有钱,还骗人?”
“就是因为骗人才有钱,你当那些人的钱是哪来的,还不是从咱们这些泥腿子身上榨的!”
“官官相护,不用说,过堂就是个形式,一走完,姓殷的又能大摇大摆做人了!”
“这位仁兄一定是刚来青州吧!”
“咦!你怎么知道?”顺着疑问声众人抬头看去,竟是一个眉眼深邃,身材高大的青年胡商。
众人也不在意,反而七嘴八舌,热情解答,“别的地方不敢说,咱们青州的官要是敢贪赃枉法,使君铁定饶不了他!”
“听过玄女军吗?专门抓贪官、坏官的!”
“要是官官相护,此案就关起门审了,还敢叫人知道!”
听闻此话,胡商恍然大悟,“这话在理!”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人默默离开,其中一名小厮装扮的,慌里慌张走进一座高楼,“家主,最新消息,两日后,东阳县衙要公审殷公子!”
禀报完,一抬头发现原本只家主一人的高楼又多出一人。
乔家家主乔侯摆摆手,令小厮侍立一旁,随即朝着虞家家主虞亮说道:“刘郁离好算计!顾恺之亲献《洛神赋图》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殷仲文已经成了弃子!”
殷仲文害的桓玄颜面尽失,桓玄必然欲除之而后快。殷仲文又得罪了刘郁离,连带着谋取画作的手段曝光,折损殷家颜面,殷仲堪还会保一个家族罪人吗?
公开审判殷仲文,则是向所有觊觎秘方的人声明:我刘郁离不好惹,谁要伸手,这就是下场!
虞亮眉头紧皱,“刘郁离做事未免太绝!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没有一点世家风范,哪怕被过继到沛国刘氏,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
乔侯叹息一声,“虞兄慎言,人家有军队,咱们硬碰不起!”
虞亮:“不过是几匹绢布的事!算赏给这贱妇了!”
闻言,乔侯并不意外虞亮的恶言,因为诈取夺财是虞家的拿手好戏,虞家的田庄过半都是这么得来的。
“刘郁离公审此案,便是要杀鸡儆猴,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殷仲文。”
冷哼一声,虞亮笃定道:“我就不信她刘郁离还敢杀人!”
乔侯真想撬开虞亮脑子看看是不是诈取夺财的手段用多了,虞亮脑子里只有骰子。
“虞兄忘了琅琊王氏的事了!她连王凝之都敢杀,还差一个殷仲文吗?”
对外都道王凝之因公殉国,怎么死的?世家内部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也就是赶上琅琊王氏近些年衰落的厉害,否则刘郁离仅用一招因公殉职能堵住琅琊王氏的嘴吗?
虞亮磨了磨牙,不甘道:“那琉璃秘方就这么不管了?”
乔侯暗自腹诽,不管了,说得好像琉璃秘方是虞家的一般。面上挤出几分笑意,“此事要从长计议!”
桓玄都没办法的人,他们怎么办?跑到刺史府里抢?不怕玄女军把他们剁成肉酱吗?
虞家人又蠢又狠,以后还是少来往吧!
当此案在全城掀起轩然大波时,另一波身份特殊之人接连收到两颗炸弹。
第一颗,六部遴选名单出炉。第二颗,两日后的公审,所有进士都要旁听。
余芊芊看着布告栏上的分配结果,兴奋道:“英台,我去了户部,你在礼部。”
对于这个结果,祝英台早就知道,她更在意的是公审之事,走出人群,朝着大门走去,犹豫了许久,说道:“娘,你说……”
抬起头看到余芊芊严肃的神色,立即改口,“余大人,你说郁离……”
顿了顿继续说道:“使君,为什么要我们去旁听?”
跟在二人后面的陆清眼睛一亮。好问题,不愧是深得使君爱护的小姐妹,什么都敢当众说,当众问。在拉贺姐姐、魏姐姐开小会前,不如先看看能不能从祝英台这边探听一二。
魏紫一边放轻脚步,一边不动声色竖起双耳。
贺兰君上前两步,缩短了与祝家母女的距离。
张彤云暗自思索,是不是想要提醒她们这些进士,不要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青州官员。万事当以青州为重,千万不要借此身份为家族谋私利。
陆时、苻珍秉持着君子之风,想回避,又按捺不住八卦之心,维持着原本的步速。
对于祝英台的问题,余芊芊很是不解,一边走,一边回答道:“你和使君更熟悉,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闻言,祝英台意识到自己有些病急乱投医,但她心中被很多问题堵着,憋闷得难受。依法而断,不避龙鳞凤翼。如果这个法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它还能带来公正吗?
祝英台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众人,凛声问道:“你们认为殷仲文该死吗?”
此问一出,石破天惊,众人皆是呆若木鸡,僵在原地,空气都为之凝滞。天地间一片静寂,唯独祝英台的问题,好似带着无尽的回音,回荡在众人耳畔。
“你们认为殷仲文该死吗?”此问像是一块巨石,砸入众人心湖,于万丈波澜中,静默拷问着本心,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这种可能性。
太大胆了!祝英台真是无所顾忌!陆清心中尖叫不已。
陆时、苻珍面上一片空白,同为被贵族礼仪腌入骨子里的君子,第一次一个问题能让他们怀疑人生。
该死!此念头没有丝毫犹豫浮现在魏紫心头,她却什么也没说,默默低下头。
刘郁离想让殷仲文死,还是活?贺兰君一时间想不出问题答案。
张彤云反应过来,脸色一白,倒退了半步。
余芊芊望着祝英台惊骇异常,随即拉了她一把,示意女儿在外面不要乱说话。
祝英台拂开母亲的手,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你们是认为殷仲文不该死,还是不敢答?”
第一个问题砸下的余波还未平息,第二个问题像柄利剑直击众人内心。
祝英台:“你们连这个问题都不敢回答,那有朝一日,你们遇上了这样的事,又如何?”
第三问来得又急又狠,好似将刚才插入众人心口的利剑,直接一把拔出。
“他该死!这是我的答案。”
面容平和,声音坚定,祝英台没有丝毫犹豫,说完,不管其余人作何反应,从容转身离去,留下众人陷入更大的风暴中无法自拔。
第一声鸡鸣响起,房间内的烛火泪水将尽,书桌表面一片狼藉,常无名平静起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后,漆黑的眼睛闪烁着莫名的光芒,深邃广阔又澄澈晶亮。
洗漱完毕的常无名再次来到凌乱的书桌前,桌上写满黑字的纸张被主人一张张捡起,一片片撕碎,沿着修长的手指滑落纸篓。
最后一张干净整洁的,被主人小心折叠起来,轻轻塞进空白信封。
砚台中的墨还未干涸,提起笔架上的琉璃进士笔,常无名在信封上缓缓落下一行小字:刘郁离亲启
洗去琉璃笔上的墨汁,擦净水分,放回笔架。下一个是砚台,随后是凌乱的纸张,不多时,笔墨纸砚一一归于原位,疲惫一夜的书桌再次精神抖擞。
将信封放在书桌正中,小心地用镇纸压住一角,常无名起身离开。
不远处的桌案上,一套大红官袍码放得异常整齐,上面摆放着一顶黑色的官帽,一条黑金交错的腰带。
将官帽端起,放到一旁,脱掉身上的外袍,一只洁白的手伸向了大红官袍,一件又一件,笨拙而认真地往身上扯,一刻钟后,扣上腰带,官帽被一只手放到了头顶,位置有些歪,随着那只修长的手灵巧摆动,不多时,官帽已经再端正不过了。
临走之际,常无名蓦然回首,瞥向书桌,距离有些远,看得不太清,那里依次摆放着进士笔、《三字经》《千字文》,还有一封等待开启的书信。
回过头,常无名一把拉开半扇门,走了出去,刚踏过门槛,随即转身将剩余半扇门推开,看着金色的阳光洒进屋内,扬起嘴角,挺直胸膛,头也不回地走了。
县衙门口,原本大片的空地,此时已经黑压压一片,人潮拥挤,左面是众进士,右面是青州百姓,皆是站立着,翘首以待。
正中间是一张大红桌案,一把朱红座椅,桌案前各有八名皂衣衙役,手持长棍,肃然而立,这便是今日的县衙公堂。
东方一轮红日跃上高墙,有一人红衣皂帽踏步而来,一步又一步,坚定而沉稳,如山如松。
喧嚣的人群逐渐失声,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人一步步走到大红桌案后,于朱红座椅前站定,环视一周,毅然坐下。
惊堂木一拍,随即高声道:“带被告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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