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媛的脚步轻了,朝着镜中人一步步走去。
镜中人红唇轻启,声音似刚化的雪水缓缓漫过山谷,“最差的结果,也是拉上司马曜陪葬。剩下的全是赢,这一趟,没白来。”
低下头,盯着红色绣鞋翘起的珍珠尖尖,王媛没有接话,只听到那人继续说道:“我若死了,不必入土。烧成灰,撒在皇宫的每处角落。”
啪嗒啪嗒的小雨打湿珍珠,垂落的黑色长发遮挡住了面容,不知过了多久,自黑色瀑布中探出一张脸,与此同时,镜子中映出一个黑色后脑勺。
两人不约而同抬眸看向对方,王玉润嫣然一笑,“我若是没死,王恭与司马曜刚好一起上路。”
“你说到时候我是该选珍珠帘,还是水晶帘?”王玉润柳眉轻蹙,似乎在为垂帘听政时该选哪种珠帘而苦恼不已。
当建康城太和宫的声嘶力竭落幕时,京口某处高门大院迎来了欢声笑语。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好一派热闹场面。刘牢之自知太原王氏门槛高,特意换下了平日的军袍,穿着一身广袖博衫来到了宴会,反成了鸡立鹤群。
古铜泛紫的肤色,精壮彪悍的身形,大开大合的举动,无不让刘牢之在一众傅粉何郎中格格不入,而众多何郎中,宴会的主人王恭无疑是最出色的那位。
一身素色鹤氅,头戴高冠,端坐主位,淡泊宁静,真真神仙中人。
脂粉的白与香充斥着刘牢之的耳目,触目所及皆是矜贵,众宾客无不举止优雅,风度翩翩。
唯一不够矜持优雅的是他们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打量如同一张网朝着刘牢之慢慢张开,不知不觉间网中人手脚摆动的幅度转小,有一瞬宛若少女孤魂附体。
绣花的云靴,织金的衣摆,腰间叮铃的玉佩,广袖中宽厚粗糙的大掌若隐若现,领口的浅色流云,掩不住山石色的脖颈,面容紫赤,眼若铜铃。
瞥见如此装扮的刘牢之,王恭目光一凝,眉头微蹙,到底没说什么,指着左手边第一排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分明是铺着丝绸软垫的木椅,刘牢之堪堪坐了一半,目光投向王恭,慌乱中透着几分渴求。
“今日之宴,非是寻常。”王恭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有着无法言说的魔力,先前还在谈笑风生的宾客无不侧耳聆听,“乃是我与牢之兄的金兰宴。”
清谈声隐去,疏离生出了震惊,众宾客脸上的笑成了死水。来之前,众人只当王恭在起兵前给马喂喂草料,谁料他竟然将马拉出草厩,请上厅堂,还想认马为兄。
死水成了深渊,深渊吞噬了万物,寂静悄然降临。
呼吸声大到吓人,刘牢之僵着身子想要抬头看看众人神色,却不知为何脖子像石头一般,不听使唤。
众宾客的惊骇让王恭的声音多了几分沉闷,“牢之兄德行功绩,标榜于世,又与恭有救命之恩。今日恭愿效法古人与牢之兄结为异姓兄弟。”
顿了顿,继续说道:“自此,祸福同当,生死相随。”
端起酒杯,在众人挤出的笑意中,王恭起身来到刘牢之座前。
众人视线聚光灯一般打在刘牢之身上,惊愕、羡慕、妒忌、鄙夷,还有无穷无尽的审视。
脊背好似拉直的弓弦,一颗心扑通乱跳,见王恭到来,刘牢之下意识起身相迎,面上皮肉轻颤,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不知过了多久,胸中惊雷稍稍平复,声音拖出几分颤抖,“将军深情厚谊,牢之受之有愧!”
王恭却是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转而将空杯放到身侧侍从捧着的杯盘上,执起酒壶,将另一只空杯满上,高举到刘牢之面前,“义兄,请!”
接过酒杯,澄澈的液体在洁白的杯壁摇摇晃晃,溢出杯边,洒落虎口,刘牢之毫不在意,攥住酒杯,仰头而下,些许残酒来不及咽下,沿着下巴滑落。
“好!真是喜事!”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叫喊,众宾客好似大梦初醒,纷纷反应了过来,笑容堆满,各色的道贺声此起彼伏,一派和乐景象。
之后更是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刘牢之来者不拒,在大差不差的贺喜声中酒杯频繁起落。酒过三巡,小腹鼓胀,刘牢之暂时施礼告退,跟在仆从身后,一步三摇来到茅厕。
很少穿如此行动不便的广袖博衫,等刘牢之再出来,衣角湿了大片,顿失飘逸。
若是这么回去,肯定会被认为失礼,说不定还会被人嘲笑粗鄙,刘牢之苦恼地望向仆从。
仆从脸色更苦,通常赴宴的宾客都会自带备用衣衫,不会出现如此困境。最重要的是刘牢之是武将,体型膘壮,府中没有合适的衣衫。但眼前人是主人刚认的义兄,仆从能说半个“不”字吗?
只好将人领到一处空房间,说道:“将军在此稍候,仆去寻一件新外衫。”
外衫一般做得较宽大,兴许能寻到合适的。
刘牢之摆摆手让他快去,自己一屁股坐下等着。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以为是仆从回转,手搭门上,正要开门。
“呵呵!好一场金兰宴!真真是兄友弟恭!”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随即传来踹门声,刘牢之心一紧,嘎吱一声过后,隔壁的门应声而开。
“世风日下,粗鄙匹夫也能登堂入室了!”
“啧啧!认义兄,王恭真不怕脏了自家名谱!”
“说不定太原王氏的祖宗现在在下面已经捶胸顿足了!丢脸哪!百年清名被一颗老鼠屎毁了!”
酒意上头,搭在门上的手收回,紧握,青筋暴起。暴戾化身猛虎,屈辱形成巨龙,在起伏的胸腔中剧烈撕扯。
“你们说,王恭这么做,图什么?”有人不解,刘牢之不就是一个武将吗?
一道沙哑的声音回答道:“笼络人心呗!”
“这一点,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笼络人心的手段多了去了,金银珠宝,美人香车,没必要沾自己一身泥!”
“都是泥土里打转的人,会打仗就比地里刨食的干净吗?桓玄有眼无珠,画作真假都分不出!刘郁离就更不用说了,男人堆里的女人,女人堆中的男人!刘牢之也不过是一条看门狗,为了两口吃的,到处冲人摇尾巴!”
“以上三条,不是一般的看门狗,”沙哑声解释道:“肉吃多了的狗,就成了虎,寻常手段笼络不住!当了老虎就想成人!”
“那也不看看他们配不配!”尖细声猛然插入,“真以为换身衣服就能当人了!方才席间,你们闻到姓刘的身上那股汗馊味了吗?熏得人头晕眼花!”
此时此刻,刘牢之都能想象出隔壁之人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在鼻子前扇动的模样。
大掌再次朝着门板伸出,“你们不懂!王恭精明着呢!”嘶哑声制止了刘牢之开门的手,“名分和实权,必须给一样,你们给哪个?”
“义兄,说得好听罢了!玉辔头金马鞍,虽然贵,还是用在马身上,马总归骑在自己身下,不亏!”
“若是给了实权,叫那马成了人,一尥蹶子将主人掀翻在地,生死可就说不定了!”
“王恭这步棋多妙啊!正好糊住了那畜生的眼,叫它以为自己有了人样,自此安分多了!”
门板上的手再次被收回,本该爆发的滔天怒火反被一口咽下,于五脏六腑中灼灼燃烧,烧得他骨酥肉烂,心念成灰。刘牢之紧紧捂住脸,身子一软,滑落在地,无色的液体又一次打湿虎口。
并非不清楚自己的斤两,对着老友孙无终也曾自嘲牛马。正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在战场上从不吝啬血汗,二十年奋勇当先,以为能给自己披上人皮,到头来却被嫌弃血腥汗臭。
指缝中露出一只眼睛,见对面之人被气到吹胡子瞪眼,却没有动手的意思,捂住脸的双手慢慢放下了,刘郁离伸出手,拉住刘琰,“祖父,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好叫您老人家舟车劳顿。”
“带领百花剧团进京的事,就交给我了。您放心,这次去的不是刘郁离,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演员。”
对此,刘琰冷哼一声,“若我所记不错,你上次进京,死了一个实权王爷。”
刘郁离理直气壮道:“那又不是我干的,只是凑巧。”
天地良心,她是想下手,但还没来得及。
刘琰:“万一这次,再凑巧怎么办?”
刘郁离一脸纯良,“那必然有人倒霉!与我无关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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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恢与王玉润,王恭与刘牢之,他们之间的矛盾与分裂,不只是个人争议,而是制度性的,社会性的。
权力好比一块蛋糕,分配权掌握在以门阀士族为代表的男人手里,王玉润想以女人的身份分一块,刘牢之也想以中下层的身份分一块,但原本掌握分蛋糕的人自然不愿意,新旧冲突,所以他们必然走向决裂。
第228章 《锁麟囊》
面对刘郁离的装乖卖巧,刘琰并不买账,“小竹子,祖父老了,只想看着你和湘儿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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