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并没有察觉到刘郁离请吴郡四位家主看戏是别有用心,直到刘郁离点明要他答应四位家主的请求,让百花剧团进京,才陡然醒悟。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刘郁离竟然打算混在戏班中亲自进京。正值王恭起兵,清君侧,不用想便知她在打什么主意。
“司马道子的事,你能全身而退,实属侥幸。此次去建康,你只能隐藏身份,无有军队护佑。反观王恭兵强马壮,你叫祖父怎么放心?”
刘琰拉住刘郁离的手,温声劝慰道:“你不仅是我和湘儿的擎天树,也是青州、兖州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必为了一个外人,搭进去自己?”
“你知道的,王玉润进宫就没有回头路,走到这一步,她已经达成所愿。”
刘琰今日的反应超出刘郁离预料,自打过继后,刘琰从未干涉过她任何事,家中事,更是一律不管不问,就连各种对外活动,都甚少出面,生生成了隐形人一般。
刘郁离反手握住了老人的手,第一次同他谈起了自己的未来,“偏安一隅,从来不是我的目标。”
眼睛睁圆,神色一僵,刘琰不可置信问道:“你还想再进一步?”
先前身份没暴露就算了,总有晋升渠道,如今世人皆知她的身份,又哪里会再给她立功晋升的机会?谁也不想有朝一日,被一个女人爬到头上?
刘郁离毫不犹豫点点头,对于自己的野心适当袒露一半,“我的目标是大司马,怎么能半途而废?”
“可是……可是……”似乎在纠结该怎么告诉年幼的孙女,女子是成不了大司马的,刘琰可是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祖父的顾虑,我明白。”眉眼间一派从容,刘郁离转过头,透过窗遥望着南方的建康城。“如果王玉润能做到垂帘听政。她就会需要一个与她一样的大司马。”
南方的士族门阀恶心透了,不将其砸个粉碎,难以建立新的制度。但此时她又不能这么做,唯一能图谋的是北方,走桓大司马的路子,通过北伐,收复故土,积累威望。
而她若是北伐,朝中必然要有人做支撑,谢玄就是最好的例子,没有一个“谢安”在背后,强如谢玄,北伐也只会无功而返。
听懂了刘郁离的谋划,刘琰反而眉头紧锁,“你现在已经坐拥青州、兖州,没必要如此冒险。一旦赌输了,一无所有。”
刘郁离微微一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如果她不能在男人的打压下出头,等待她的只有绞杀。
一万人的北府军自北而南时,三十人的百花剧团刚刚抵达建康。一夜之间,两个消息传遍建康城的大街小巷。
王媛听闻此事后,立刻进宫,不知同王玉润说了什么。
顾家家主炫耀的请帖还未发出,宫内的圣旨已经先一步传来。陛下有旨,请百花剧团进宫为太后献艺。
顾家家主心中的猜测应验了,百花剧团进京另有目的,却没有多少波澜。人生嘛,难得糊涂。而且花剧团只有三十人,一举一动又被放到明面上,谁能对此说什么?
宣旨内侍:“太后娘娘喜欢热闹,明日出席的除了诸位大人,还有他们的家眷。”
见顾家家主面色一惊,内侍笑眯眯道:“娘娘只是想看戏而已。”
至于前后两个娘娘是不是同一人,顾家家主不在意,有没有百花剧团,“陛下”都能以各种名义设宴,邀请众臣同乐。
内侍刚走,顾家家主的几位儿子进来,纷纷询问明日之宴是不是“鸿门宴”?他们要不要参加?
三儿埋怨道:“山雨欲来,父亲为何偏要这个时候请百花剧团进京?”
“蠢货!”顾家家中睨了三儿一眼,“吴皇后和刘郁离没那么傻!对朝臣下手,是嫌自己命太长吗?刘郁离未曾出兵,态度已经分明。”
是接受朝廷调令出兵问题大?还是一言不合屠杀朝臣罪名大?别管怎么说,皇帝攥在皇后手中,发布的诏令名义上还是有效力的,至于实际效力,其余人信不信,听不听,是另一回事,正如明日的宴会,谁去,谁不去,都是个人的选择。
他们就是参加了宴会,吴皇后或是王恭会对他们做什么吗?除非二人疯了。
顾家大儿问道:“既然如此,那吴皇后为何还要请百花剧团,开宴会?”
顾家家主没有回答,反而是顾家老二猜测道:“百花剧团盛名在外,吴皇后此举其实十分正常,大军来袭,依旧临危不乱。单就这份气度而言,足以母仪天下。”
“与其躲躲闪闪,畏畏缩缩。还不如坦然面对,该干嘛干嘛,这样就算身死,还能留下几分薄名。”
“再或者,吴皇后想借百花剧团演一出空城计,叫敌人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顾家家主:“当成一次普通宴会即可。”
闻言,顾家三儿大惊,“真去赴宴,万一出了问题呢?”
顾老二拍拍弟弟肩头,说道:“小三啊!你以后也别喝水吃饭了。”
听出二哥在嘲笑自己因噎废食,顾小三极其不平,“你们懂什么?水小口小口喝,饭一点一点吃,这样就安全了。”
对于以上理论,其余人懒得搭理。
到了第二日,顾小三见自家老娘、夫人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大为震惊,这世上不要命的人怎么这么多?
婆媳二人却是相视一眼,看向某人的目光,如出一辙的嫌弃。
不多时,顾家一大家人已经收拾完毕,坐上马车,正欲出发之时,顾小三一边大叫着:“等等我!”一边小步小步往前走。
看得出,此人生怕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又一个不小心磕到脑袋,更一个不小心送了小命。
等顾小三坐上马车,来到皇宫,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听到众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百花剧团,瞠目结舌,“太可怕了!”
百花剧团是有什么魔力,让大家如此舍生忘死?看到正中间主座之上的司马曜,暗自嘀咕道:“我且小心提防,万不可被戏所迷!”
司马曜左侧是李太后李陵容,右侧是吴皇后。朝臣与家眷分列两侧。
因隔得远,顾小三难以窥见上首之人表情,若是能看到,又会再次震惊,司马曜虽然皮笑肉不笑,但一双眼睛光芒闪烁,就是不知是为接下来的好戏而心生期待,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国舅心生欢喜。
李太后脸上也挂着几分笑意,她是宫女出身。当年先帝生五子,四子夭折,一子遭废,等同无子,便寻高人求子。
高人先是看过了先帝妃嫔,皆言无子,又看了诸宫侍婢,直到李陵容,言其有子嗣缘。
李陵容遂被先帝宠幸,果得二子一女。出身低又不识字,李太后没有多少政治敏感度,对于王恭起兵之事,也不甚在意。
当王玉润一提邀请百花剧团进宫表演之事,李太后随口就答应了。此时,对于即将到来表演,十分好奇。
王玉润一如既往,神色平静,雍容华贵。好似今日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日,将要到来的纷争也与她无关。
或是提防,或是好奇,等待着,等待着宴会终于开始了。
当谢若梅扮演的薛家小姐一出场,惊呼声响起一片。朝臣惊讶于这种从未见过的新奇装扮,而众家眷欣赏其美丽,台上人肤如凝脂,眉目含情,满头珠翠,身披云霞,像是仙女一般牢牢锁住了众人目光。
随着故事情节缓缓展开,在场众人逐渐忘了时间、地点,一心只有眼前的三尺戏台。
富家小姐薛湘灵与贫家女赵守贞同日出嫁,途中遇雨,二女花轿共同停在春秋亭中避雨。从花轿到装扮,一贫一富,天壤之别。
花轿中的二人亦是情态悬殊,薛小姐眉眼盈盈,赵家女泣涕涟涟。
隔着花轿听到新娘子痛哭不止,薛湘灵猜测不停,“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途遇人为何这样嚎啕?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配婚鸦占鸾巢?”
摆手叫来丫鬟梅香让她前去探寻一二。
梅香却道:“小姐,她避她的雨,咱避咱们的雨。雨过天晴各自散去,管她哭不哭呢?”
听闻此话,台下众人心头一颤,这里的雨,还是雨吗?分明是各自的人生。
王玉润眉眼平静如湖面,漆黑瞳孔不见一丝波动。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才是世情常态,又有何波澜之处?
却只见薛湘灵轻轻摇头,眼波流转,伸出兰花指朝着丫鬟微微一点,“梅香说话好颠倒,不该人前乱解嘲,怜贫济困是正道,哪有个袖手旁观壁上瞧?”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意外,但回想起薛小姐的善良,又觉得此举分明在情理之中。
“怜贫济困是正道,哪有个袖手旁观壁上瞧?”是唱给她听的吗?王玉润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这只是一出戏而已。
丫鬟前去探寻究竟,因内心不想多管闲事,言语间态度不佳,而没得到答案,回到轿前遭到小姐的怒嗔,“蠢材问话太浮躁,难免怀疑在心梢。你不该人前逞骄傲,不该词废又滔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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