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患寡,而患不公。她只有两颗糖,现场这么多人根本分不过来。
久久注视着掌心的两枚糖果,谢混低着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糖果?”
刘郁离暗忖,孩子不太聪明,天底下有不爱吃糖果的孩子吗?在甜味贫瘠的时代,四世三公出身的袁术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再喝一杯蜂蜜水。
没有得到回答,谢混不禁抬起头,看了一眼刘郁离,注意到她神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不认识我?”
此话叫刘郁离惊疑,眼前人她见过吗?谢道韫与晏品的变形计划,刘郁离根本不清楚,也不知道谢混等人没在青州,就在眼前。
但此时,刘郁离发现了自己的一处思维误区。因为几只黑猴儿原先是站在晏品身后的,便以为他们是晏品找来的苦主兼道具,主打一个控诉广固官吏冷酷无情,不作为,让这么小的孩子沦为矿工。
窥见刘郁离眼中的陌生,王家四兄弟面面相觑,忽然发现他们要是同其余矿工站在一处,好像分不出谁是谁?
敢情刘郁离根本没认出来他们。太丢脸了。亏他们还以为她是专门来救人的。
王蕴之悄悄挪动脚步,企图不动声色融入人群,王平之、王亨之、王恩之有样学样,默契跟随。四个人像跳天鹅舞一样连成一条线,侧着身子,左脚横向迈出一步,右脚跟上,左脚再一步,右脚再跟上。
四兄弟只有一个想法:只要熟人没认出,那就等于没有这回事。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谢混顿时明白了,低下头看着掌心的两颗糖果,哇的一声哭了。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在黢黑的小脸上冲出道道泥痕。
如此动静自然引发了其余人的关注,但见谢混一直盯着掌心哭,手里好似还有什么东西。
之前有人看到过大概,知道刘郁离给了谢混一点吃的,嘀咕道:“刘使君是个好人,小孩感动哭了!”
周围人了然地哦了一声。很快,他们已经无暇关注这边,因为锅中粥汤沸腾,白烟袅袅,带出食物诱人的甜香。
在飞莺等人的指引下,他们已经排好了队,九口大锅,每口前面都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见谢混哭得厉害,刘郁离伸出手戳了他一下,“吃完饭才有劲哭!”暗示他赶紧去排队。
谢混噎住了,转而抬起头,瘪嘴问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她都只肯用一根手指戳他,一定是嫌弃他。
昂首挺胸,刘郁离骄傲道:“我可是要打粥的那个人,不能弄脏了手。”说完,也不管谢混的反应,大步流星走到中间的C位。抄起一旁的勺子,朝着自己面前的百姓一声长喊:“拿好碗,吃饭喽!”
随着她的一声呼喊,各位掌勺人悉数就位。众人眼中满是希望的光芒,比转西的太阳更热烈。
石头端着碗排在第一个,见刘郁离亲自打粥受宠若惊,用蹩脚的汉语说道:“粗活,我干!”
刘郁离含笑道:“我是个武将,一身力气,正适合掌勺!”挥动手中大勺,抽底搅动锅中米粥叫汤粥更匀和些。
随即手腕一抬,木勺稳稳舀了满勺,伸向石头举起的碗,微微倾泻,眨眼间一碗粥装个八分满。
石头有些诧异,没想到贵人干起活来,如此利索。而刘郁离已经叫道:“小心烫!下一个!”
石头赶紧端着碗,让开位置。下一个人立即补上,刘郁离再次挥动木勺,剩下的半勺又是一碗。
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手掌,手掌上厚厚的茧子叫石头只是感受到一些灼热,一如他此刻的心情,粥还没有吃进去,眼泪已经落下。
一路走来太难了,一场风雨吹倒十几个族人,时不时的战乱、饥饿又送走不少。好不容易来到边境,又被掠进黑矿。出发时的百余人,如今只剩下一小半。
石头背过身不想叫族人看见他的哭泣,却发现周围领到粥的族人也是个个热泪满面。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一碗粥,更是新生活的序章。自此,他们不再是矿洞中的爬虫,而是活生生的人。
擦干眼泪,石头端起手里的粥,一仰头,大米的香甜在嘴中泛滥。
从未有过的美妙感觉叫空荡荡的肠胃发出尖锐的鸣叫,不停地催促着主人快一点。而舌尖却一再眷恋着食物的灼热与黏稠,不舍得咽下。
喉头滚动,热烫滑进食管,肠胃发出满足的喟叹。一碗粥只能叫成年男性糊弄一下肠胃,但众人已经别无所求,吃完后,默契地将粗瓷碗递给后面排队的人。
一勺又一勺,瓷碗传了一个又一个,长队仅排到约三分之一处,锅中米粥已经没了。刘郁离大手一挥,石头等人重新往锅中加水、加米。木柴添进石头灶,不多时灶下的小火苗蹿得老高。
趁着再次熬粥的空隙,石头与族人叙话,“等会儿,我去打听族兄他们的消息。”
其余人点点头,面上露出骐骥之色,也有人心存担忧:“今日来的人中不知道有没有认识族兄他们的?”
胡人在汉人手下很难出头,因此石头等人也没想过石驷、石渊能混出多大的名堂,但他们不通汉语,找不到亲友投靠,总有一种漂泊无依的孤独感。
石头:“没人认识也不打紧,我多问几个就是。实在不行就请小县公帮忙,我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
但石头很幸运,他第一个找到的就是飞莺,并拉上谢混在中间做翻译。作为西域使团一员,飞莺自是清楚石家兄弟。
一听石头是石驷等人的族人,飞莺露出真切而喜悦的笑容,“你跟我去见主上。”
嘴唇张大,石头没想到仅是报出族兄的名号就能得到面见刘郁离的机会。心中一片火热,这说明石驷等人出息大了。为族兄高兴,更为自己有依靠高兴。
怀着忐忑又激荡的心情来到刘郁离面前,石头道出前因后果。
听完杨洛的翻译,刘郁离道:“石家兄弟现在在凉州当官。”石头来到青州投亲,被困黑煤窑。石驷又跑去凉州寻人,暂留西域。两拨人完美错过,而这样的错过是当前时代的常态,亲人重逢才是天赐的幸运。
闻言,石头一颗心大起大落。但刘郁离接下来的话却叫他欢喜不已,“他们的家人都在青州,你们要是不想留在广固分地,就随本君回青州。”
西域之行,石家兄弟立了大功。今族人投靠,多少要照料一些。
听闻留在广固能分地,石头心动不已,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刘郁离便叫他同族人好好商量一下,在她离开前做出决定就行。
石头抹着眼泪同刘郁离再三道谢后,将得到的消息分享与族人。对于留下,还是离开,众人各有意见,但一想到他们本就是为投亲而来,终是决定跟着刘郁离去青州。
咕嘟!咕嘟!第二波米粥也已经熬好,直到第三波,太阳即将落山,刘郁离等人才吃上饭,这期间一直有百姓要将自己的饭让给刘郁离她们,但她们又怎么愿意同真正徘徊在饥寒边缘的百姓争一碗粥。
等排队的人都吃完了,刘郁离才从百姓手中接过空碗,又打了一碗粥,转而来到谢混面前,“吃吧!”
谢混:“你是不是嫌弃这碗脏才给我的?”
刘郁离二话不说,抬手就把碗中的粥三两口喝下,在谢混惊愕的目光中吐出三个字:“矫情鬼!”转过身,麻溜走人。
爱吃不吃。要不是她人美心善,尊老爱幼才不会主动给小屁孩递粥呢?打仗那些年,这都算顶干净顶好的东西。
望着刘郁离不断远去的背影,谢混眼眸慢慢蓄满泪水,不争气的肚子发出阵阵轰鸣。
不知为何,王蕴之总觉得谢混的异状有些熟悉,回想了一下,一拍大腿,他小妹对娘不就是这样吗?口是心非,别扭又矫情。
刘郁离已经将此事抛之脑后,来到人群中,高声喊道:“明日本君请全城百姓吃顿饱饭!大家记得带上自家的碗,自家的人,一起来吃粥。还在这里,辰时开始。”
闻言,众人欣喜若狂,“真的?”见刘郁离点头,人群中传来阵阵欢呼。
刘郁离:“只有一个要求,不论吃多吃少只能在这儿吃,不能带走。”
有人问道:“可是家中老人、小孩,不方便出来的怎么办?”
刘郁离还没有回答,人群中已有阅历丰富的老者开言道:“这样好,就得这样办!”并详细为大家解释了一下看似不合理、不方便背后的公平之道。
一来,他们这些人多是没有身份证明的黑户,无法通过户籍人口领粥保证公平。二来,即便是有户籍的百姓,不少人为了少缴赋税,时常少报、不报。按户籍走,这部分被隐匿的孩子吃不上粥。
大家只有一个肚子,上限在这里摆着,最大的问题,不过是比旁人多喝两碗。喝到肚子里也没有浪费。
若是准许带走,要付出的人力、物力成本就大大上升,得不偿失。在人力有限的情况下,能保证绝大多数人的公平已是不错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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