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老者所说的理由外,刘郁离也想借此机会进行人口普查,登记造册,为之后的土改提供数据支撑。
或许是知道刘郁离心中所想,她征调的一批基层官吏已经到来,其中就有魏紫、陆清等人。与之一同抵达的还有飞雀,带来了刘裕叛变的消息。
相比于其余人的义愤填膺,怒骂刘裕狼心狗肺,不识好歹。刘郁离却是十分淡然,像是听到了一件无足轻重的消息,仅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与此同时,刘道规一行人回到了下邳,而刘裕已经在厅堂焦躁不安地等待许久。
一听下人来报,匆匆走出厅堂,出门迎接。刚走出主院门远远地看到刘道规等人往此处赶。
扫了一眼,刘裕眼中喜色消了大半,八名护卫再加上司马刘毅、弟弟刘道规,总计十人,算上要接回的三人,归来人数应该是十三,而此时,只有七人。
又看到七人中,并未臧爱亲母女的身影。刘裕面上一片晦暗。最忐忑时,他想过最差的情形,此刻心情倒比当时更沉闷三分,憋得人喘不过气。
等一行人来到跟前,刘裕先是挤出几分笑容看向继母萧文寿,只见她神色平静,一双眼眸深邃如渊却藏着火山。
众人都没有说话,默默走向厅堂。刘裕一边摆手屏退堂中下人,一边扶着萧文寿走向上座,准备施礼拜见。
然而,萧文寿没有动,站在厅堂中一言不发。
刘裕知道她生气了,看向刘道规,用目光询问具体情况怎么样?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将军,他习惯性先了解前情,再做出决策。
刘道规神色剧烈波动,眼睛转了又转,沉了又沉。寂静弥漫开来,厅堂好似空无一人,又拥挤不堪。
思来想起,刘道规心一狠,牙一咬,说道:“大嫂和侄女被刘郁离派来的追兵杀了!”事已至此,臧爱亲母女“死了”比活着好。
刘毅低下头,掩去面上的异色,多少猜到刘道规的用意。臧爱亲死了,刘裕就不用背负贬妻为妾的恶名,同时将背叛旧主的愧疚转化为复仇的烈火。
哪怕司马家不在意臧爱亲这个微不足道的女人,也会对她的死生出几分愉悦,觉得刘裕识时务。
萧文寿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儿子刘道规,嘴角竟然有几分扬起的弧度。
瞳孔骤然紧缩,哪怕有了猜测,刘裕仍是不敢相信,宁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说了第一遍,刘道规心中压力大减,面露悲色,张开嘴,“大嫂……”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印在刘道规脸上,捂着脸,转过头看向动手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母亲萧文寿。
————————
说个冷知识
萧文寿出身兰陵萧氏,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就是因为萧文寿的关系才得以完成阶级跃迁。后面萧道成灭刘宋,开南齐。
可以说,后世兰陵萧氏能崛起,都是从萧文寿开始的。
刘裕绰号“六位帝皇完”,是个杀了六个皇帝的狠人。刘裕活到六十岁坚持每日向继母萧文寿请安?这样的一位女性绝不是无能之辈,萧文寿的两个儿子也不简单,就是没有遗传母亲活到八十的长寿基因,一个活了四十多,一个五十多。
第284章 三记耳光
“啪!”萧文寿扇的一记耳光不但扇蒙了刘道规,就连刘裕也被镇在了原地。
从小到大,萧文寿就像庙中的菩萨一样,从来都是慈眉善目,温柔和善。哪怕他们兄弟几人再淘气,她也不曾动过手。
此番翻脸,刘裕意识到其中必有隐情,叫母亲萧文寿忍无可忍。
家丑不好外扬,刘裕立刻挥手叫刘毅连同其余三名护卫退下,几人接到命令,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快步退出厅堂。
厅堂中只剩下刘裕、刘道规、萧文寿母子三人。
萧文寿冷着脸,盯着刘道规质问道:“你是恨不得现在就叫你大哥同旧主拼个你死我活吗?”
对于亲儿子的种种小心思,萧文寿心知肚明,之所以选择如此说,是因为死人比活人有用。刘毅等人知晓真相又如何,疏不间亲,他们会拆穿刘道规的话吗?
臧爱亲母女死于追兵,那是刘郁离的问题。若是为了帮助逃脱追兵,母女二人主动跳下马车,刘毅等人少不得落下一个办事不力的名声。
在刘道规把责任全盘推向刘郁离时,刘毅等人顺水推舟是必然的。
面对母亲的质问,刘道规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对此,刘裕生出几分愧疚,他连累到了母亲,她还处处为他考虑。不忍叫萧文寿太过责罚小弟,张开嘴唇就要说话。
“啪!”又一记耳光猛然响起,声响却轻了大半。刘道规惊愕抬头,只见他的母亲萧文寿平静收回手掌,而他的大哥刘裕抬起手摸向自己被扇的半边脸颊,另半边清晰写着茫然、错愕。
显然刘裕也没想到他与小弟是同等的待遇,二人齐刷刷望向母亲萧文寿,听到她以平淡的声音说道:“这一巴掌打你抛妻弃子,背叛恩主!”
“为了逃脱追兵,爱亲抱着孩子跳下了马车,换了我一条命!”
听闻此话,刘裕只觉得这巴掌轻了,面色悲戚,眼眶一热,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啪!”熟悉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出手的还是萧文寿,她打向的却是自己。
刘道规、刘裕双双震惊抬头,看向了萧文寿。一天一夜的奔波叫这位年近四旬的妇人憔悴又狼狈,头发如枯草,面色发白,嘴唇干裂,素来水润平和的眼眸像是干涸的泉眼。整个人看似从容淡然,声音却在隐隐颤抖,“怪我没有教好你,对不起媳妇!”
闻言,刘裕眼底水光泛滥,双腿一弯,跪倒在萧文寿面前,“娘!”是他的错,是他身为男人,没有护好家人却将她们卷进风波。
刘道规站在刘裕身旁,慢慢跪下,朝着萧文寿请罪,“是孩儿不孝!”
眼睛一红,泪水即将溢出眼眶,萧文寿别过头,不肯再看兄弟二人一眼。
当初哪怕是父亲刘翘去世,一家孤儿寡母,缺衣少食,看不到活路。萧文寿却只是拉着兄弟三人的手,温柔而坚定地说:“别怕!娘还在!”
白天,萧文寿带着兄弟三人种田、砍柴,晚上一边纺布、织屡,一边还不忘教三人读书写字。她就像一座永不会倒的山,一肩挑起了刘家。
而此时,眼前的这座山微微颤抖,几欲摇晃。刘裕兄弟二人顿时慌了神,膝行两步,一人抱住萧文寿的一条腿,你一言我一语地哭喊道:“娘!是我们不好!你只管打我们,别气坏身子!”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无声啜泣转为号啕大哭,萧文寿一边哭,一边伸出手不住捶打兄弟二人,“我的媳妇!我的囡囡!打死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男人就是没良心,不管妻儿老母的死活!说休就休,说弃就弃!我养你们何用啊!”
兄弟二人愧疚难当,任凭萧文寿捶打也不反抗,过了一会儿,萧文寿又问:“爱亲母女落到刘郁离手中,还有活路吗?”
二人不敢回答,皆是一副泪流满面的模样,抱着萧文寿闷头痛哭,却没有注意她藏在泪光后的讥讽。
痛哭一场是男人对女人最大的感情。哪怕就是她死了,结果也不过如此。萧文寿悲从心底起,又回想起小儿子刘道规对她说起刘裕另娶贵女的消息时,那满是喜悦、艳羡、野心的脸。
只有当她问起,爱亲怎么办时,他脸上才有两分悲悯,两分嫌弃。可怜昔日的大嫂,又觉得她有些碍眼。
如果老娘能换,想必他们也会毫不犹豫换掉她。萧文寿知道当男人做出决定时,女人只能接受。
做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还能得到些许愧疚与怜悯,若是“无理取闹”,只会连最后一点道德资本都浪费掉。
萧文寿没敢对臧爱亲说,怕她年轻,藏不住事,又怕她心中记挂着情情爱爱,露了破绽,叫青州发现端倪。如果她们不能活着离开青州,刘裕另不另娶没有一点意义。
忍,她需要忍,忍受儿子强加的风险。臧爱亲更要忍,哪怕是跪在新妇面前端茶倒水,也要忍,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然而,后面发生的事完全不在萧文寿的预料之内,青州的反应太快,快到逃离计划濒临毁灭。
这就是命啊!那一刻,萧文寿闭上了眼睛,平静地接受命运的降临,接受儿子强加于她的所有命运。因此,她错过了臧爱亲眼中的决绝。
再睁开时,臧爱亲已经抱着孩子来到车门处,二人毅然决然坠落的身影就像一粒种子落进了萧文寿心里,眨眼间长成参天大树。原来世间留给女人的路,除了忍,还有争。
一路上,萧文寿都在想怎么争?直到小儿子刘道规的话叫她看到了机会。她不能只做一个无用的母亲,下一次,可没有一个好媳妇舍己为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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