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可为者,莫过于反。将军昔年反王恭,近日反吴太后,今又再反桓公。一人而三叛,何以立足于世?”
刘牢之好似被人一箭穿心,钉在耻辱柱上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刘袭一步步走出中军帐。
其余人面面相觑,看着泪流满面的刘牢之欲言又止,终是一声叹息,颓然转身,跟在刘袭身后,在刘牢之绝望的目光中渐行渐远,消失在帐外。
刘裕拉住何无忌,微微摇头,显然是在说,不要掺和。如果是一开始,桓玄还未入主建康,那时,他们接受朝廷征召,师出有名,还有胜算。
此时,天子已经落入桓玄手中,整个建康已是桓家的囊中物,他们起兵,师出无名,没有分毫胜算。
还不如现在保存力量,等到桓玄篡位之时,以匡扶晋室之名起兵,必能四方云集,天下响应。
“啊!”空荡荡的中军帐传来一声嘶吼,有人跪坐在地上,万念俱灰。
十二月十一日,返回京口转移家人的刘敬宣未能如约归来。
当天晚上,桓玄派人送来一封书信,大意是孙无终、刘袭等人已经归降,刘牢之的家人被刘袭抓住,送往建康,不日满门抄斩。
十二月十二日,桓玄的长子满月,广邀宾客,赴宴的除了世家门阀的当家人、王公大臣外,还有北府军一众将领。
席间,有祝家庄仆从数人,当场揭发龙骧大将军刘郁离乃是流民出身,还曾自卖祝家为奴。
有人质疑,但昔日的上虞县令谢诚拿出祝家在衙门备案的文书,证明刘郁离确是祝家小姐祝英台的丫鬟。
此外,谢县令还拿出了刘郁离伪造士族身份的全套证据,堪称人证、物证俱全,环环相扣。
此事引发轩然大波,册封刘郁离为燕王的圣旨因此被推迟,朝中分为两派,一派坚持功过相抵,不封王,不追罪,主要的支持者是范宁等清流。第二派是以桓氏党羽为主的喊打喊杀派,认为刘郁离以贱冒贵,罪不容诛。
刘牢之听到这个消息,笑出了眼泪,“刘郁离,你有种!老子服了!”
下辈子,他心甘情愿给刘郁离当孙子。
“老子被他们耍成狗,你倒好,爬到他们头上拉了一坨大的,扬长而去!”
“门阀算什么东西?”可怜这个道理,他到现在才看清。
哈哈!刘牢之越笑越癫狂,一路上跌跌撞撞跑到山头,对准建康城,解下腰带,“发大水了!”
他要淹了这建康城。
夕阳西下,繁华的建康城笼罩在一片金色阳光中美不胜收。
哗啦啦!忽有大雨,从天而落,好似陌路英雄最后的泪水。
一条腰带挂上一棵枯树,有人回过头,遥望了一下北方,那里有他的家,又转过头,回看建康城,那里曾有他的梦。
如今,家没了,梦醒了,他也该休息了。
漫天雨幕中,刘牢之闭上眼睛,双手扶着绳结,安然地将头颅伸出,冰凉的雨水混着温热的泪水缓缓滑过脸颊。
脚尖一颤,一块山石沿着山坡,骨碌碌滚动,朝着建康城的方向,一往直前。
第330章 收服刘牢之
骨碌碌!石头滚下山坡的异常声音将梁山伯从尴尬中唤醒,稍稍侧身,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前方,就看到了让人睚眦欲裂的一幕,刘牢之吊在树上,好似一只风筝摇摇晃晃。
“刘将军!”一声高呼,梁山伯转过身,朝着刘牢之狂奔而去。
祝英台放下遮住脸的双手,顺着梁山伯的声音看去,同样看到了惊人一幕,怎么会这样?
祝英台等人原路返回,但并没有在当初的分别之地找到刘牢之,还是甄嘉以谋士的战略眼光判断出刘牢之的驻军地在班渎。
一行人朝着班渎前行,护送他们的刘丰根据大军行军的痕迹,一路追寻,顺利找到营地。
来到大军驻扎地,门口已经无人驻守,遥遥望去,营地内稀稀拉拉残留着十多顶营帐,空地上各种车马走过的痕迹依稀可见。
梁山伯有过从军经历,自然判断出这是拔营后的状态,心中一凉。
走入营地,到处是狼藉一片,已经到了晚膳时间,却没有炊烟升起,士兵三五成群或坐,或靠,面上皆是一副茫然、麻木的表情,甚至有几人抹着眼泪,失声痛哭。
一长脸青年瞥到祝英台等人时抬手擦去泪水,张开嘴想要询问身份,却注意到与之同行的刘丰。他不认识刘丰,却认识他身上的军服,是自己人,还是一名校尉。
甄嘉一声叹息,“我们来晚了!刘牢之已经兵败身亡了!”
少年仆从抱紧怀中包袱,再无知也能看出军营此时的异状,与之前见过的溃兵别无二致,不复分别之时的军容严整。
长脸青年当即翻脸,朝着甄嘉怒目而视,“你才死了呢!我家将军活得好好的!”
闻言,祝英台眼睛一亮,“请问刘将军在哪里?”
长脸青年拿不准祝英台等人的身份,皱着眉头,审视地打量着几人,刘丰上前两步,“我是少将军的亲卫,有要事见将军!”
长脸青年眉头舒展两分,摇摇头,“不知道!”顿了顿解释道:“高将军、何将军等人都走了,将军就让我们解散,各自回家。”
不是战败后,而是未战而败。甄嘉着实没有想到昔日打赢淝水之战的刘牢之竟众叛亲离到如此地步,无将可用,无兵可领。
祝英台眉眼微沉,他们该去哪里找人?此地距离建康不远,万一桓玄的追兵来了怎么办?
转而望向梁山伯,“山伯,你觉得刘将军会去哪里?”
梁山伯眉头紧锁,一时间难以想到。
甄嘉:“就怕刘牢之将心已崩,成了一把废刀。”青州招降刘牢之就是看中了他领兵作战之能,然而,经过如此打击,刘牢之还有用吗?
祝英台对于这种说法很是不满,“先生,刘将军是人,不是刀。”现如今刘将军遭遇劫难,生死未卜,他们最该担心的不是刘将军的安危吗?
甄嘉深深看了祝英台一眼,“如果刘牢之没用了,你还要带他回青州?”
祝英台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甄嘉,好似难以理解他的逻辑,“刘将军怎么会没用?就算他不能领兵作战,他的武艺,他的见识,难道不都是很宝贵的财富吗?”
“退一万步讲,这些也没有。青州的大门依旧为他敞开,就像为所有人敞开一样,刘将军不必特殊。”
甄嘉的舌头像是被猫叼走了一样,不复平时的伶俐。
一旁的仆从钦佩地看了一眼祝英台,不愧是名士能将他家先生堵得哑口无言。
“我想到了,刘将军和谢将军一样喜欢登高。”梁山伯从沉思中回过神,一脸惊喜。
放眼四望,东西两面各有一座高峰,祝英台有些拿不定主意,甄嘉指了指东面的那一座,“这座山正对建康城,或许有刘牢之的踪迹。”
闻言,祝英台、梁山伯相视一笑,双双朝着东方的山峰跑去。
甄嘉则是一屁股坐到地上,一直赶路,他的老腰都快颠簸断了。
仆从抱着包袱,低声问道:“我们不一起去吗?”一路上都是一起行动的,怎么现在不追了?
甄嘉白了仆从一眼,“我就喜欢搞特殊怎么了?”
仆从睨了甄嘉一眼,这张嘴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不就是见梁祝夫妻心善,不会抛下他们,不用追这么紧了吗?
望着祝英台夫妻逐渐远去的背影,刘丰想了想朝着西面的山跑去,万一将军不在东山,梁祝夫妻也能少跑一次。
事实证明,祝英台、梁山伯还是很幸运的,一路小跑来到东山之下,远远地看到山巅之上,一棵枯树下有道人影。
祝英台指着人影,笃定道:“山伯,刘将军。”
梁山伯拉住她的手,“那我们快一点,争取在太阳下山之前见到刘将军。”
祝英台点点头,二人扶持着慢慢往上爬,就在距离爬上山巅,距离刘牢之不过几米远时,祝英台便要开口呼唤。
但刘牢之解下腰带的举动制止了二人张开的嘴,祝英台、梁山伯面面相觑,尴尬顿生,显然二人没有预料到刘牢之会在此时随地大小便。
二人秉持着一贯的君子作风,非礼勿视,背过身去。等到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祝英台双手捂住耳朵,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要不她就不过去了,免得刘将军一会儿尴尬。
就在此时,随着刘牢之一句,“发大水了!”噼里啪啦的大雨落下。
祝英台双手从耳朵上撤下,转而顶在额头,遮住脸。抬头望了一眼已成雨幕的天空,暗忖老天是怕他们和刘将军相见太尴尬,所以下大雨遮挡吗?
直到梁山伯的一声高呼打断了祝英台的联想,转过身便看到了挂在树上的刘牢之,追在梁山伯身后狂奔不已。
不多时,梁山伯已经到了树下,抱住刘牢之的小腿,本想将刘牢之托举下来,却因为刘牢之近二百的体重,往上托举不了,反而像另一只风筝挂在刘牢之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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