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头没脑的话听得马文才眉头紧皱,正要张开询问之时,马峰急匆匆走了进来。
看到毛修之脸色一变,马峰深深看了一眼,越过他,来到马文才跟前,悄声说了几句话。
仅是第一句,马文才惊到猛然站起,随着马峰一一道来,眸色越来越深,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只剩一片冷厉。
转而瞥向一旁失魂落魄的毛修之,终于明白他为何如此反常,眼波一闪,也明白了他初时那句话的意图,毛修之想借他手中的兵征讨谯纵,为家人报仇。
梁州紧邻益州,只有从梁州出兵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报仇。如今谯蜀新立,根基不稳,最好对付。一旦过了这个时机,以蜀地的天险优势,再想出兵征讨就难了。
当年大司马桓温率领数万大军征讨成汉,险些功败垂成,皆是因为益州地形特殊,易守难攻。
这也是毛修之急于报仇的原因,他怕时间长了,再也看不到报仇的希望。
起身来到马文才面前,郑重跪下,“只要使君愿意出兵蜀地,修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马文才慢慢坐下,望着毛修之,一双凤眼不含一丝感情,以最平静的声音陈述出冰冷现实,“十个你和益州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桓玄。”
出兵建康,他占据名分大义,斩杀桓玄不仅能踩着他的尸骨上位,名扬天下。还能得到桓家几代积累的财富,包括荆州、江州,还有觊觎已久的桓家军。
“攻下建康,斩杀桓玄,没有那么容易!”
一句话说出,毛修之好似找到了说服马文才的理由,声音陡然变大,“纵是建康失守,桓玄还能退居荆州,桓氏经营荆州五十载,根深蒂固。又有长江天险为凭,当初淝水之战,十万秦军尚未拿下荆州。”
“反观益州富庶同样不输荆州,论地固城坚更甚荆州,以使君当前兵力出兵建康,胜负未知。若是出兵益州,修之以项上人头保证,必为使君夺下此地。”
只要给他一支军队,他就能打败谯纵,收复益州。
面对毛修之的侃侃而谈,马文才不为所动,仅是一撩眼皮,淡然问道:“越是危险,成果越是丰厚,不是吗?”
凤眼微微上扬,名为野心的璀璨光芒溢出眼眸,睨着毛修之,踌躇满志道:“若是成了,晋国江山尽在我手。”
闻言,毛修之眼中仅剩的光芒渐渐熄灭,跌坐在地上,心如死灰,泪水无声落下。
不知为何,马文才隐约看到一个同样家破人亡的少年跪在地上,无声悲泣。
马文才突然变了脸色,张开口再闭上,闭上再张开,最后几乎是狼狈地逃出书房。
一日后,马文才一身戎装,骑在马上,满脸阴沉。两万雍州军跟在他身后一路向南。
向着南面的益州,而非东面的建康。有一瞬间,马文才觉得自己疯了,只想调转马头,一路东征。
相比于马文才的不虞,毛休之面色舒缓两分,坐在马上,为自己的刻板印象反省,他以前怎么会认为马文才是个心狠手辣,刻薄寡恩的主儿,使君分明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主公。
马峰坚信自家公子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谋划,马玄也是如此认为的,猜测马文才之所以调转方向是打着先征服益州,等那些觊觎建康的人先行厮杀一波,他们再出兵,来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想了许久,马文才找到了合适的甩锅对象,一定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刘郁离混久了,他才变得如此不像自己,居然动了恻隐之心。
又或许是毛修之的那些话不无道理,桓玄虽失人心,却还手握十万桓家军,并不好对付。
不如先让其余几路讨桓势力消耗一番,等到桓玄大势已失时,他再出手。
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后,马文才脸上的阴沉消减几分,等到结束一日行军后,召集众人商量具体的出兵计划。
拿出行军图,马文才朝着毛修之问道:“谯纵此人,你了解多少?”
闻言,毛修之欲言又止,最后在马文才犀利的目光中,开言道:“谯纵出身巴蜀谯氏,其祖父乃是巴蜀名士谯献之,到了谯纵这一代,谯家已经衰落,只能算是不大不小的士族。”
不大不小的士族被众人推举上位,马文才一下子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毛修之接下来的话隐隐验证了马文才心中所想,“此人说好听点是和蔼谨慎,说难听点是胆小怕事。我印象中他就是一个与人为善的老好人。”
局势太过混乱,至今他都没有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谯纵对他家下此狠手?
甚至到了此时,他都怀疑自己记忆中的谯纵是真是假?真有人能十年如一日地伪装到如此地步吗?
马玄:“看来益州的水有点深。”
对此,马文才深以为然,这场叛乱不简单。“你收到的消息,谯纵为何反叛?”益州因地形原因,太过封闭,他只接到了叛乱消息,毛家满门被灭,知晓作乱的人是谁,其余的再也不知了。
毛修之:“据说因为不愿出蜀东征桓玄。”
初听这个原因,马文才只觉得荒诞,但毛修之接到的信息亦是如此,两相对照,想来有几分可信。
毛修之想了想,解释道:“常言道,少不入川,老不入蜀。蜀地历来封闭,此地士卒确实不喜离开家乡。”
顿了顿继续说道:“毛家出身荥阳,当初伯父、我父得先帝任命镇守益州。”
相比于谯氏,毛氏是外来户。这也是益州叛乱,毛家满门尽灭的原因。
关于这一点,马文才一清二楚,本次叛乱更像是地头蛇与过江龙的厮杀。晋国风云变幻时,益州亦是频繁换主。
当年成汉之战,大司马桓温收复蜀地,但随着秦国扩张,益州再次脱离晋国,落入氐人之手。直到淝水之战后,谢玄带领北府军北伐,清算秦国势力,益州才得以回归。
因当初领兵收复益州的将领是毛璩、毛瑾兄弟,皇帝司马曜遂派二人镇守益州。
马文才:“能从替死鬼摇身一变成为蜀王,谯纵此人不简单。”
如果谯纵知晓马文才此时所言,一定要抓住他的手大喊知己,并向他诉说自己的满腹委屈。
他太倒霉了,真的。作为一个老好人,谯纵向来乐观,直到他接到上司毛璩的征兵令,命他征发氐族士卒,征讨桓玄。
当时,谯纵本着谨慎如老狗的性格向上司进言,别管外面的狗屁事,咱们窝在蜀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行吗?对着毛璩罗列了诸多理由,但都没有打消毛璩对大晋的一片忠心。
无奈之下,谯纵只能和另一名搭档侯晖下到郡县征发士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完成命令。
不承想,侯晖从士卒的不甘中看到机会,借着氐人不愿东征的心理,勾结巴西豪强阳昧反叛,还要推举他为盟主。
被好队友黄袍加身,谯纵没有一丝丝高兴,只有一肚子的国粹问候队友。
推老子出去当替罪羊,你小子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好一招死道友不死贫道。
谯纵有自知之明,他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参军,谯家也早已没落,一无势力,二无人脉,他凭什么当盟主?
谯纵一狠心,寻了机会,纵身投江,想着游回去,也好过被人当成傀儡,枉送性命。
没想到好队友太心善,足足派了一支小队下去,硬是把游到江心的他捞了上来。
谯纵开始摆烂,摆烂,再摆烂,直到一把利剑架上脖颈。
第348章 龙争虎斗
骨碌碌!骨碌碌!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反复碾压着谯纵的一颗心,脖颈上金属的冰凉尚未散去,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尊荣体面地坐在奢华马车上,谯纵脸上却无半丝笑意,因为马车驶向的是涪城,侯晖、阳昧的下一个目标。
涪城地处涪江西岸,涪江乃是蜀地内水,沿着涪江,大军就能攻入成都,控制住了成都就相当于掌控住了蜀地。
涪城守将西夷校尉毛瑾,正是益州刺史毛璩的亲弟弟。
作为一个老好人,谯纵与毛家还有几分交情,甚至他知道毛瑾之子毛修之是个多才多艺的小家伙。
他不想成为侯晖的傀儡,可现实却没给他选择的余地。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不配合侯晖、阳昧二人的反叛计划,他只有死路一条。
马车左侧是侯晖,右侧是阳昧,二人骑着高头大马,好似奔赴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盛宴,二人身后是征发来的数千士卒,年轻的脸上有忐忑,也有决绝。
自己的命和旁人的命孰轻孰重?没有犹豫太久,谯纵做出了选择。
之后的事很顺利,凭借着谯纵、侯晖、阳昧等人的身份,一行人顺利进入涪城,一路来到毛瑾的府邸。
没想到昔日的熟人兼同僚突然变脸,朝自己伸出了屠刀,毛瑾死得猝不及防,毛家满门只有寥寥数名家仆得以逃生,将谯纵等人叛乱的消息带回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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