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郁离点点头,“雪染桃花,挺好看的。”红的红,白的白,该瘦的地方没有一丝赘肉,肩胛骨好似蝴蝶,大师级别的艺术品。
“天花,这是天花!”拓跋珪一声怒吼,“我们面对面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你还能幸免吗?”
刘郁离:“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水痘和天花还是分得清的。”
指着拓跋珪身上的痕迹,开始掉书袋,“水痘疱疹清亮,破后出清液,愈后无痕。天花状如火疮,冒白浆,瘢痕紫黑。”
说完,抬头看向拓跋珪,“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才放弃逃跑,转而找我拼命吧?”
第363章 拓跋珪之死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才放弃逃跑,转而找我拼命吧?”
刘郁离问得轻松,落到拓跋珪耳中,整个人如遭雷劈,又回想起刘郁离所说的天花与水痘的区别,低下头,盯着肩颈处的疱疹看得仔细,鼓起的绯红水疱十分清亮,戳破一个流出的不是乳白色的浓浆,而是无色透明的清液。
怎么可能是水痘,只有小儿才会起水痘啊!这病来得又急又猛,连日高烧,烧得他神志不清,四肢酸痛,绵软无力。
这样的恶疾怎么可能不是天花,而是水痘?指着肩颈处的红色印痕说道:“有瘢痕,就是天花。”
刘郁离再次说出了一个拓跋珪不知道的常识,“成人患水痘症状比儿童凶险得多,你这种瘢痕严格来说叫色素沉淀。”
刘郁离怎么什么都知道?拓跋珪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你在骗我?”
刘郁离挺起胸膛,骄傲道:“我幼时得过水痘,要不然今天绝不肯搭理你。”她比拓跋珪多熬过一种疾病,就是厉害。
祝英台八岁那年染了水痘,那时她还在伙房当烧火丫头,决定冒险赌一把,主动向祝夫人请命前去照顾祝英台。
虽然不幸中招,幸运的是她和祝英台都熬了过来,因此她成功上位,成了祝英台的贴身丫鬟。
“水痘多发于小儿不假,但你可能体质特殊。”就好像有些人不怎么生病,一旦生病症状远比一般人严重。
本以为是请君入瓮,结果是自投罗网。拓跋珪一张脸好似打翻的调色盘,五颜六色,还不住变幻。
就在此时,谢若梅、方芳来了,步履匆匆朝着刘郁离赶来,见到拓跋珪,二人十分讶然,尤其是方芳扫到拓跋珪肩颈时,两眼放光,“水痘,成年人,还活着,好难得病例。”
喜欢,想要。方芳乞求般地看向刘郁离,刘郁离正在听谢若梅汇报的消息,没空搭理她。
谢若梅悄声说完后,主动站到了刘郁离身后,刘郁离抬起头,望向拓跋珪,“甜水村暴发天花的时间正在参合陂大战后,又是京畿之地,你怕消息传出,对你不利,这才痛下杀手,是不是?”
拓跋珪:“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天花这种恶疾一旦蔓延开来,死得就不是一个村庄的事了。”不必要的仁慈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刘郁离却看破了拓跋珪强行挽尊背后的心虚,“拓跋珪,你很信天命是吗?”
他不该相信天命吗?拓跋珪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他想要潜逃,偏被贺兰意看破,千辛万苦逃出,走出幽暗的密道,入眼便是一片焦土,好似在嘲笑他,暗示着他惨淡的结局。
后来,不知为何,他染上了疾病,身上起红疹、水疱,连日高烧不退,偶然一日见有人在焦土处祭奠,方知这是被灭掉的甜水村。
那一刻,他只觉得一切皆是天意,要不然密道出口怎么就那么巧合地出现在甜水村,他又染上了“天花”。
自打参合陂之战后,天命便不再眷顾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失败。
将拓跋珪的神色尽收眼底,刘郁离心中了然,怪不得拓跋珪坚信自己得的是天花,密道出口就在甜水村附近,这段时间他频繁出入,疑心生暗鬼,认为自己被残存的病气感染。
不,或许拓跋珪不是归因于残存的疫气,而是所谓的天命。是因为他没了天命,所以天花才会出现,哪怕他灭掉甜水村,依旧不可抗拒地染上天花,走上既定的命运。
此时,天花已经成了具象化的天命,是天要亡魏国,亡他。
刘郁离没想到一个村庄的灭亡,不是出于对疾病的恐慌,而是对所谓天命的忌惮,只觉得荒诞异常。
“如果我所猜不错,我染上天花,命不久矣的消息此时应该传开了吧!”将自己的天命转嫁给她,这就是拓跋珪的后手。
谢若梅、方芳不知背后隐情,二人大惊失色,齐齐看向刘郁离,刘郁离摆手示意二人无须担忧,“拓跋珪误以为自己得了天花,想要传染给我。”
谢若梅愤恨地剜了拓跋珪一眼,方芳目光幽幽,无语中又透着三分怜悯,不懂医术的人真可怜。
似乎还嫌拓跋珪承受的打击不够,刘郁离扬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拓跋珪,你想知道我的天命是怎么来的吗?”
拓跋珪麻木的心中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刘郁离凝视着他的眼睛,以最温柔和善的姿态将一切娓娓道来,“蜡烛、符纸无火自燃,是因为上面涂抹了白磷,白磷燃点低。”
原本的流程还有上香环节,结果时间不够,眼看着蜡烛快要烧起来了,只能跳过,好在这个疏漏,大家没有注意到。
有些专业术语,拓跋珪听不懂,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了,那就是刘郁离在弄虚作假。
刘郁离像极了诲人不倦的好老师,继续给拓跋珪答疑解惑,“至于木头人‘活了’,是因为它的关节处连接着丝线,丝线刚好被衣服挡住了,穿过桌子,下面有人操纵,竹节人便像傀儡一样动起来。”
数名道士摆放香炉、木剑之时,他们的站位大有讲究,刚好形成一个视觉盲点,第一个上台的灵虚子趁机躲入桌下,再加上那时她故意提起斩杀瘟鬼的诀窍,分散围观群众注意力,大家很难察觉到下台的道士少了一个。
拓跋珪的脸色越来越白,刘郁离的声音依旧喋喋不休地响起,“瘟鬼流血则是一个酸碱变色实验而已。那件衣服提前浸泡过姜黄粉溶液,而桃木剑上涂抹了碱性液体,二者相遇便会显出红色。”
拓跋珪的脸色由白转红,不可能,刘郁离的天命怎么可能是假的?最后的一幕百鸟朝凤,她是怎么控制飞鸟的?
刘郁离:“那天的鸟儿绝大部分都是信鸽,信鸽有固定的飞行路线,只要选择不同的方向放飞,一个凤凰模样的图案大致就有了。”
比如,家在西边的鸽子从东边放飞,它就会从东向西飞,鸽子多了便形成一个线条,好像凤凰羽翼。
不像也没关系,提前安排好群演,带一带节奏,刚经历种种“神迹”的人们自然会浮想联翩。
作为一个聪明人,到了此时,拓跋珪已然明白刘郁离全程都在骗人,假的,全是假的。青筋暴起,血管里的液体拼命涌动,汗水一点点沁出,“你在说谎是不是?”
这一瞬间,拓跋珪宁愿相信刘郁离所言是假的,一切都是天命,也不愿相信他被人骗得团团转,哪怕骗他的人中还有自己。
刘郁离很是纳闷,“谶文、谣言,你自己都在玩弄天命了,还相信这种东西?”敢情自己知道的骗术是骗术,自己不知道的骗术是天命。好一个科学尽头是神学。
“你自己都在玩弄天命了,还相信这种东西?”
刘郁离平静淡然的声音回荡在拓跋珪耳畔,天好像黑了,有星星冒出,大地在旋转。
刘郁离的攻击仍在继续,“先让流言飞两天,到时候我再精神抖擞地出来宣布自己熬过了天花,到时候不知多少人相信我是天命所归。”
刘郁离眉头微蹙,对于此计犹有不满,“只是这样,太简单了。”忽而眼睛一亮,望向拓跋珪以一种分享的姿态侃侃而谈,“不如,我就说自己梦中遇到鲍仙姑传授仙法,习得牛痘术,能够治愈天花。”
又一次给刘郁离做了嫁衣,证明了她才是那个“天命所归”之人。拓跋珪咬紧牙关,不让汹涌的血气恣意泛滥。
刘郁离一脸得意扬扬,“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不错,不错,天命值拉满。”
“还能借此机会推广天花疫苗,自此天下人不必谈花色变。”
“一石三鸟,妙极!妙极!”
扑嗤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拓跋珪终是被刘郁离刺激得破防了。假的就是假的,一个赌徒式的骗子早晚会为她的轻狂骄矜付出代价。他等着,等着她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早有准备刘郁离灵活闪避,一个优雅转身,推开了方芳、谢若梅,还完美避过了所有攻击。
身形站定,再朝拓跋珪看去,只见他双眼赤红,“刘郁离,终有一天你会死于自己的‘天命’。”
刘郁离张开口便要反驳,却见拓跋珪说完此话已经昏倒在地,人事不知。
敛起笑意,朝着身后的士卒吩咐道:“带回去,交给若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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