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珪害死了甜水村这么多人,就让他为伟大的医学事业贡献最后的余热吧!
扭过头看向谢若梅,“关于我得天花的消息再加一把火,传回晋国,让某些人高兴高兴吧!”
要不然,以后都没机会了。等处理完这里的事,她就赶回中山,赶紧把天花疫苗种上,省得下一次,真有不知死活地拿这招对付她。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叮嘱道:“注意速度,最好与我们的归程同步。”
谢若梅秒懂刘郁离的算计,“前一日让他们听到消息,后一日我们便途经此地,如何?”
刘郁离拍拍谢若梅的肩膀,真不愧是她的得力干将。
方芳暗忖,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正高兴着,一转头就看到“命不久矣”的大将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还不吓个半死啊!
某些人高不高兴暂且不知,唯独马文才听到这个消息时,吞下荆州的喜悦烟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头晕目眩,两眼发黑。
毛修之知晓二人关系,怕马文才的异常引起其余人的关注,果断拍案而起,将书房内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假的,一定是假的。”
见大家的目光都投向自己,毛修之若无其事地坐下,“实而虚之,虚而实之。类似的手段,刘郁离可没少用。”
确是刘郁离的行事风格。马文才的理智稍稍恢复,压下异样,摆出一副沉思状。万一是真的呢?将近一年没见,只有只言片语,他如何确定她一定安然无恙?
老谋深算的卞范之也觉得这个消息来得蹊跷,“我们刚稳住荆州,刘裕占据建康,此时传出刘郁离命不久矣的消息,会不会是敌人的计策,从而让所有人放松警惕。”
“等到我们带着小皇帝回建康与刘裕厮杀之时,刘郁离再突然出现,坐收渔翁之利?”
当初刘郁离便是以此手段在燕魏交战中,占尽好处。
“燕、魏两国初定,刘郁离此举未必不是姜太公钓鱼,想要将那些别有用心者一网打尽。”
谯道福思考了一下觉得此言有理,但也提出另一种可能,“对刘郁离下手的是拓跋珪,以命设局,这么狠辣的计策,刘郁离很难躲得过去。”
“再说了,两国初定,人心不稳。拿这样的消息钓鱼,刘郁离就不怕弄巧成拙吗?”
众说纷纭,经过一番商讨,大家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先带着小皇帝回建康,不能任凭刘裕在建康站稳脚跟。
第364章 人不如故
车轮滚滚向前,在盛乐城一连待了半个月后,刘郁离踏上归程,临行前留下贺兰君、董丰、刘牢之父子、杨大虎兄弟等人坐镇此地。
至于拓跋珪的全部子嗣以及宗室核心子弟,悉数迁往中山。有人走,有人来,新一批的金鳞试文武进士,已经在谢道韫的安排下,分散到燕、魏各地,盛乐城也不例外。
鉴于己方放出的流言,刘郁离没有像来时一样骑马,罕见地坐进了马车,躺在暄软的床铺上,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颠簸得浑身快要散架的某人,揉着酸痛的腰背,嘀嘀咕咕,“修路,一定要修路。”
嘴上如此说,刘郁离心中却清楚,下一步的工作重心是大力扶持农业与手工业,修路之事,少说要等到三五年之后。
盛乐城像是一个黑点逐渐消失在瞳孔深处,谢若兰放下车帘,双手抱住膝盖,神色消沉。
刘郁离知晓她为何悲伤,主动开启了话题,“从平城到盛乐,郁离军死了三千多人,魏军近三倍,两军伤残过万。”
当数字取代人命,轻飘飘的,好似一片片落叶,埋进土里,再无余音。
“因为疫情,军中多死了四十五人。他们有的人死时手里还握着郁离通宝,因为他相信竹报平安,金灿灿的铜钱就像阳光一样,每天睁眼看到便是幸福。”
那个曾经在参合坡死里逃生,又被她选做政治棋子的圆脸少年死在了满怀希望的时刻。
谢若兰:“黄嫂子死了,我们赌输了。”那个妇人的求生欲很强,她们给她用了“神药”,结果却赌输了,神药没能救她,反而加速了她的死亡。
“老槐村死了二十三人,孙老也死了,操办完村中葬礼自缢了。”那个嘴上说着不后悔的老者,没能逃过愧疚的绞杀。
三县十七村总共死了二百七十八人。她进村时一片哭声,出村时到处挂白。
“跟我一起回去的杏林营姐妹,少了十六人。”
“那个误诊的庸医也死了,死于试药。他技艺不精,害人害己。”
泪水沿着脸颊滑落,谢若兰的声音依旧平静淡然,“他引以为傲的三代家传医术,错漏很多。”
庸医死时还忙着将他从她身上偷师来的医术记载下来,传给子孙后代。
“我后悔了,后悔当初拒绝你的提议。如果那时将《肘后备急方》刊行天下,或许他就不会错把恙虫病当成天花。”
为了找出治愈“天花”的病方,庸医在错误的路上走了很远,以自己的性命,帮后来人规避诸多歧途。
听到谢若兰提起此事,刘郁离反倒觉得谢若兰的选择是对的,“《肘后备急方》是葛洪所著,你拒绝慷他人之慨,没有问题。”
葛洪的身份很是特殊,他的从祖父葛玄乃是道教赫赫有名的天师,葛洪本人师从丹术大师左慈,葛洪的道士身份远远盖过了医士,他的著作《肘后备急方》《抱朴子》等被视为道家不传之秘。
若非谢若兰的师父鲍姑与葛洪是夫妻关系,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
“越过东海葛氏,强行刊印,便是外泄师门绝密,你一定会被杏林界除名,遗臭万年。”
谢若兰觉得自己做得还是不够好,“我都被逐出家门了,师门也无所谓了。‘死人’还怕什么!”
刘郁离:“少胡言乱语。哪怕我们的初心是为了救人,但小偷就是小偷,动机再高尚也掩盖不了行为的卑劣。”
强行刊印别家秘籍,届时,不止谢若兰,连带着青州所有医士都会自绝于杏林。
大义太虚,一旦放任类似的事发生,到时候多的是人以大义的幌子行强取豪夺之实。
旁的不说,就是豆蔻阁的那些方子,难道不算有利于民生经济吗?
所有秘方被公开的结果就是再也没有新秘方出现,因为无利可图,但永远的秘方亦不可取,公与私之间需要维持一个相对平衡,保证技艺传承,促进推陈出新。
刘郁离的话并没有安慰到谢若兰,她愤愤不平道:“医学之道,若是人人敝帚自珍,天下皆是庸医。”
刘郁离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因幽愤而失去从容的女子,笑意一点点爬上眉梢,“家养的花儿在外面长出了新枝。”
当年谢若兰拒绝逃婚,理由便是“家养的花儿到了外面活不下去。”这么多年谢若兰就像一株被她强行移植到外面的兰花,一枝一叶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被时光凝滞了一般。
谢若兰听懂了刘郁离的调侃,眼中闪现一丝茫然,她变了吗?
刘郁离好似看出了她的疑问,点点头,“小兰花开始学会抱怨土壤不好了。”
谢若兰不再被动承受所有,将一切波澜视为命运的轨迹,而是将波澜外向化,归因于环境。
谢若兰本身对于这种改变没有太深的感受,依旧觉得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按部就班完成任务。
刘郁离也不再多作解释,回复起谢若兰的抱怨,“若兰,我们等的甘霖要来了。”门阀士族不拿出压箱底的绝技,谁也别想得到天花疫苗。
什么甘霖?谢若兰呆愣一会儿,转瞬间反应过来,“你早就算计好了。”
天花一事,刘郁离不只算计了拓跋珪,连天下人都在她的棋局之中,所以这才是她冒险见拓跋珪的原因。
刘郁离:“顺手的事。”双手扶住谢若兰的肩膀,严肃叮嘱道:“到时候,谢神医好好教教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
听出刘郁离坐地起价的心思,谢若兰有些担忧,做生意她不会,转而提议道:“要不要请小谢主事出面?”
若兰什么都好,就是不够自信,看不清自己的光芒。刘郁离无奈笑了笑,“做生意,谢道盈是把好手,但医术方面,她也就比拓跋珪好一点。”
这一点,还是因为谢道盈爱美,在调香、研制脂粉方面造诣颇深,对草木知晓得多一点。
“门阀士族不是吃素的,指定有人在医书上动手脚,想着蒙混过关。”
当年金鳞书馆初建,她下令收集天下藏书,为此制定了种种奖励制度,一时间,各种“古籍孤本”全涌了出来。注水都算是有良心的,就怕别有用心之人还想着坑她一把。
谢若兰不愿相信有人这么坏,在救命的医书上动手脚,但仔细想一想世家门阀的作风,好像很有可能,说不定还要倒打一耙,说她们眼瞎心盲,分不出鱼目与珍珠,又能怪谁?
车轮继续向前,刘郁离感染天花的消息震惊天下,比她平定魏国引发的连锁反应更大,普通人担忧死亡的阴影降临到自己身上,野心家在窥视,投机者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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