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男人,女儿有七个,上一年又得了长子。骁儿在他心中还剩几分,她不知道,也不想问。
从武进士到县令,这一步她走了三年。有今日出使之功,她的职位有望再进一步。太守之女或许比不上大司马之女,但骁儿永远在她心里排第一位。
“你要……”留下吗?刘裕咽下即将出口的话,及时改口,“你要是遇到危险便说是我刘裕的妻子。”
如果联军攻陷中山城,她和女儿恐怕会遇到危险。他的名号或许可以庇佑她们母女一二。
听到此话,臧爱亲眼皮一垂,再抬起时,眼底有泪光盈现,在接触到男人愧疚的眼神后,微微偏过头,好像要藏起自己的软弱,脊背刻意挺直却多了几分故作的坚强。
良久之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轻到风声掀起帐帘便被淹没。
他有一条河,能给她的却只有一杯水,就连这杯水,她都要用尽心机,珍视地捧着,因为她不确定未来这杯水会不会成为她们母女仅剩的希望。
“骁儿随你,力气很大,朋友满书院。”
她很庆幸女儿遗传了刘裕惊人的力气,天生的豪气,健壮得就像一头小牛犊。
相比于此处的温和体面,姚兴与苻宏之间充满火药味。
姚兴:“未曾想,你我还有再见之日,君可安好?”
苻宏抬起头,想问问姚兴是怎么有脸问出这个问题的,“下一次我回长安之日,便是姚家满门尽灭之时。”
想到眼前人的父亲是怎么背弃他父亲的,苻宏眼睛瞬间红了,“我要将逆贼姚苌的尸体挖出来,剁碎了,喂狗。”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如此恶臭之人,就怕狗都不吃。”
姚兴再也维持不住温和的假面,脸色铁青,却无法出言辩驳,因为当初他的父亲不但杀了苻坚,还将苻坚的尸体挖出来凌虐。
愧疚让姚兴无法挺直脊背,但一旁的姚旻看不过苻宏的大言不惭,他就是不放心,才执意跟进来的,此时见苻宏恶意毕露,右手按上佩剑,步步紧逼,“竖子无礼!”
苻宏面不改色,冷笑一声,“主辱臣死,没想到乱臣贼子竟也有忠臣良将!”说到“主辱臣死”“忠臣良将”时,意味深长地瞥了姚兴、姚旻一眼,姚家人早就忘了曾经他也是他们的主子。
姚兴、姚旻面皮一热,尤其是姚旻面对双重羞辱,高高扬起利剑,只要苻家人死光了,一切就好了。
银光一闪,苻宏没有闭眼,反而昂首挺胸,坦然至极。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姚兴一把握住姚旻的手,姚旻愤恨地瞪了苻宏一眼,不甘地退至姚兴身后。
苻宏逃过一劫,没有收敛,反而越发挑衅,深深地睨了姚兴一眼,“怎么?你也怕落得和你爹一样的下场,被冤魂索命而亡!”
天下人皆知姚苌丧良心的事做多了,病重时,总是梦到被昔日恩主的冤魂索命,由此惊惧而亡。
到了这一刻,姚兴眼中杀意一闪而过,闭上眼睛,说道:“你走吧!”杀了他,他就真的成了自己的梦魇。
苻宏啐了姚兴一口,“懦夫!”走到军帐门帘处,看似好心提醒道:“雍州一半在马文才手中,此次结盟,中山城会如何我不清楚,但长安城一定易主!”
哈哈!苻宏大笑而去,“世间不会有两个秦国!”
姚兴长吁一口气,胸中憋闷之气怎么也喘不出。他当然知道苻宏此言更多的是挑拨,却也清楚他说得不无道理。
马文才名下有数州之地,何以晋室册封此人单以秦为国号,不就是想让南北两个秦国相争吗?
明知马文才有危险,仍要同他结盟,姚兴自然也不傻,但他没得选,两方盟友只要一方不出问题,就能拖住刘郁离,让秦国不至于腹背同时受敌,直面来自刘郁离与马文才的双重压力。
此外,此次征讨刘郁离,秦国只派出了一半的兵力,长安还有三万大军镇守,防的就是来自南面的敌人。
四月中,春耕刚刚结束,一场点燃南北的烽烟就此燃起,三方人马,水陆并进。
秦辅国将军尹纬、扶风太守强超等人兵出定阳,直指启国军事要塞晋阳。
雍州兵沿着黄河逆流而上,驶向兖州滑台,旌旗蔽日,船舰一眼望不到头。
彭城之兵像是瞄准猎物的利箭,一路向北,意在青州东阳。
三路兵马出动之时,真正的阴谋逐渐显露阴影。
舰船之上,刘裕指着地图之上的济水,“我们的兵马出了彭城,调转方向,从陆路换水路,沿着济水,入大野泽,攻鲁郡。”
以灵鸢使的消息灵通,想必之前的部署早已被青州探知。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青州东阳,而是兖州鲁郡。
第383章 各方混战
听完刘裕的部署,宁远将军朱龄石欲言又止,冠军将军檀道济一脸沉思状,数名身穿盔甲的将领面面相觑。他们对于刘裕的本事从不怀疑,只是没想到此战,刘裕竟然要亲自领兵出征。
相处多年,刘裕哪里看不出一众人的心思,他贵为大司马,名下长子才两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若是此战有个万一,前功尽弃,霸业成空。
他也不想冒险,但群狼环伺,不进则退。偏安一隅,最终只能沦为他人鱼肉。
这一次,他堵上一切,名下精兵十万,两万由二弟、三弟统帅,坐镇江州武昌,扼守马文才,防止雍州军顺江而来。
两万交给刘穆之、何无忌等人,守住建康大本营。剩余六万兵力,由他亲自率领,攻打刘郁离,这比联盟时约定的三万多出一倍。
刘裕指着泗水到巨野之间一段河道,成竹在胸,“背水一战,还有一线生机。只要能凿开泗水至巨野淤塞的河道,我们便能一举拿下青、兖二州。”
没有路不要紧,他遇山开山,遇水开水。
无论是刘郁离、还是马文才,起步都比他早,名下势力范围也比他大,长久僵持下去,情况反而对他不利,不如趁此机会堵上一把,赢了则吞虎驱狼,输了,只叹时不与我。
闻言,众将领面上多了几分喜色,对于刘裕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颇为赞赏。
大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趁着多方联盟,说不定还能占到些许便利。
檀道济指着地图上的大野泽,分析道:“济水中流流经菏泽巨野县,形成东西百里,南北三百里的大泽,又名巨野泽,为天下巨泽之首。”
“大野泽水系纵横,连通黄河、济水、菏水、泗水、淮水等诸多河水,最终在青州汇入东海。”
“一旦我们能拿下此地,即可顺流而下,吞并青州,占据广固,拿回黄河之北所有土地。”
这正是刘裕的筹谋,青州是刘郁离的发家之地,拿下青州等同削去刘郁离一足。再强大的人只要断了腿,便站不稳了。
再加上北方,刘郁离又同时遭受姚兴、马文才的两面夹击,启国就此崩灭也在情理之中。
朱龄石做了进一步补充,“纵观刘郁离名下将领,强如慕容垂、刘牢之也不善水战。尽管这三年,刘郁离一直苦心训练水师,但新兵与老兵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水师一半是收拢的江州桓氏残军,一半是招募来的三吴流民,历经数战,经验丰富。
刘裕微微颔首,“原本坐镇青州的是玄女军,烽烟一起,刘郁离定会增派援军,最可能派过来的便是慕容垂。”
拿下鲁郡,下一个便是菏泽,此地距离青州不足百里。“今镇守菏泽的是沮渠蒙逊,他与慕容垂皆是异族王者,想必不甘屈居女子之下,不知能否劝降?”
刘郁离更是抢了慕容垂的燕国,此人岂能真心归降?他也不要求这些人归顺于他,只要他们再起异心,闹得刘郁离四面受敌,自顾不暇就够了。
檀道济:“不管如何,是时候派人走一番,劝降不成,也能试试反间计。”
人心经不起考量,英明宽厚如苻坚也换不来异族臣服,他就不信沮渠蒙逊、慕容垂这种野心勃勃的胡人是真心认可一介女子。
刘裕:“我们的首要目的就是鲁郡,鲁郡非军事要塞,再加上泗水河道淤塞,任刘郁离怎么猜想,也算不出我们竟然会从此处下手。”
“鲁郡太守刘名,原为上虞县令,此人文治武功平平,不足为惧。”
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众人拟定了进军计划。
刘裕一招声东击西效果显著,严阵以待的东阳没有迎来预想中敌人,反而是平平无奇的鲁郡被人一记闷棍打晕,一夜之间,城池易主。
刘名被捆绑到刘裕面前时,嘴里还在不住念叨着,“早知如此,我做一富家翁就好了。”乱世为官,风险太高了。谁能想到啊!没有路,硬是有敌军贴脸而来。
县令郑毅被人押着,排除万难,寻机踹了他一脚,“闭嘴!”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废话不断!“你要不是太守,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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