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声时,白讷言已经有了行动,“将军,退敌要紧,这些人不如先打入大牢,等到战后,一并处置。”
谢月镜看出白讷言的用意,点头附和道:“事态紧急,万一错杀好人,于士气不利。”
沮渠蒙逊犹豫了一下,决定听从,转而命人将一行人关进大牢,严加看管,如此一来,哪怕几人真是奸细,也做不了什么。
不多时,菏泽城文官武将齐聚厅堂,面色肃然。
谢月镜、白讷言一一表示,箭矢、火油等战备物资也已筹集完毕。
长水校尉谷粮:“兵马、战船已经就位,请将军下令。”
其余人也纷纷表示已经做好了迎战准备,一个个战意凛然,叫嚣着让敌人有去无回。
沮渠蒙逊对于手下人的反应速度很是满意,环顾一周,说道:“随本将军出战迎敌!”凉州的马贼都快被他打绝了,区区刘裕不在话下。
一刻钟后,沮渠蒙逊等人登上战船,五层高的楼船,高达十几米,靠着悬梯登上登下,最双面有数名旗兵,手持彩旗,巍然挺立。
主战船两侧各有十多艘五牙舰护佑左右,谷粮作为先锋,站在主将左手边的第一艘上,身姿挺拔如白杨。
他今年二十六岁,这是他投军的第五年,成为水师长水校尉的第三年,参加的第七次大战,共计斩杀敌人九十三人,其中包括一名五品将军。
杀敌最多的一次是参合陂之战,二十六人,犒军大会上曾得到大将军刘郁离亲自授予勇士勋章。
想到此处,谷粮摸了摸胸口里衣上别着的一枚小而硬的金色奖章。
时间过得好快,距离他在会稽王府初次见到大将军已经七年整了,若是此战,他杀敌最多是不是还能再见一见大将军,告诉她,他们曾经见过,她还救了他。
残阳如血,铺满江面。西北风呼啸而来,数千艘大小不一的船舰分列岸边,船头旌旗迎风而上,猎猎作响。
士卒手持弓箭、盾牌,站满甲板,船舱两侧,水手悉数就位,握着船桨,蓄势待发。船尾,舵手严阵以待,随时听候主将命令。
咚咚!咚咚!战鼓声响彻天地,呜呜!呜呜!号角声催人奋进。
沮渠蒙逊手持千里镜,遥望正西,只见红日之下,一片黑压压的战船,船帆高高挂起,船头覆盖黑铁,好似剑尖,破开红色江面,顺风顺水,宛若流星拖曳着一江尾焰,疾驰而来。
“这把逆风局啊!”沮渠蒙逊谨慎中透着一股棋逢对手的兴奋。
谢月镜:“白日是湖风,只要我们拖下去,到了夜晚,风向就会转变成东南风。”
这也是她准备了大批量的火油、火箭的原因。到时候,顺风的就是他们了。
白讷言提醒道:“我们要提防他们的火攻。”
沮渠蒙逊:“所以我方船队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垮对方船阵,近身搏斗。”
他们不能避而不战,要不然敌方船队就能凭借上游优势,强行冲关,水寨都是木头搭建的,一旦被敌军靠近,放火燃烧,就成了现实版的“火烧赤壁”。
敌军船队越来越近,二十里,十五里,十里。此时已经清晰到肉眼可见,好似一座小山沿着河水浩浩荡荡朝着此处飞速逼近。
“进军!”沮渠蒙逊一声令下,他们逆风逆水,若是长时间航行,消耗太大,就会在缠斗中失去优势。
哗啦啦!哗啦啦!随着水手不停摇动船桨,船桨拨开水面,谷粮率领先锋队朝着敌军迎上。
狭路相逢勇者胜。两方船队,一方是猛虎下山,势不可挡,一方是饿虎扑食,气势惊人,就连船上的双方将领、士卒,同样雄赳赳,气昂昂,士气高涨。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碰撞、厮杀。
“冲啊!”“撞啊!”“杀啊!”两方的叫喊声响彻天地,水面之上,战鼓声、号角声、厮杀声不绝于耳,声响震天。
坐镇后方,刘裕眸色晦暗,想起多年前的会稽之乱,他和郁离军还是并肩作战的同袍。那时他就感受到郁离军的威武强壮,令行禁止。以至于他后来建立自己的刘家军时,总是有意无意的向记忆中的军队靠拢。
广阔无垠的水面上,颜色相近的军队好似两支利箭闪烁着火花,射向彼此,即将交汇的瞬间,河面成了镜面,铁色的军服与玄色的军服碰撞在一起,惊天动地,须臾间,平整的镜面破碎成千万片,一片就是一朵浪花。
同样被黑铁包裹的船头像是头角相抵的斗牛在赛场上激烈交锋,哐哐!当当!火花四溅,两艘战船剧烈摇晃,船上的士兵成了风浪中的浮萍随波摇曳。
下一刻,风波还未平定,两方先锋军主将同时下令,“放!”
谷粮、朱龄石隔着水面,遥相对视一眼,漫天箭雨在两人黑色的瞳孔中同时升起,遮天蔽日,就像两面巨大无比的黑色盾牌在半空中剧烈碰撞!
唰唰!唰唰!唰唰!箭雨如潮水起起落落,每次起落间,双方都有士卒坠入水中,扑通!扑通!扑通!伴随着尖锐的嘶鸣,“啊!啊!啊!”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弓箭手退下,新一轮的交锋再次掀起!
谷粮沉着冷静,厉声喊道:“放!”
这一次落下的不是铺天盖地的箭雨,而是数根高达十几米的拍竿,长长的拍竿吊着巨石如炮弹般落下,刘家军为首的一艘战船被砸粉碎,船上人还未反应过来,悉数成了饺子下入水中。
先锋队开了个好头,后方主帅沮渠蒙逊脸上刚升起一丝笑意,下一秒先锋队最前面的一艘战船就被敌军借着顺流之势以蛮力撞翻,船底朝天,一个翻转,船上再无一人。
朱龄石乘胜追击,两侧船队发起冲锋的号角,郁离军同样不惧,数只灵活的海鹘船在谷粮的指挥下,瞄准敌军两侧船舷狠狠撞去。
见状,敌船马上转舵调整方向,反应慢的一边船桨被撞断,战船无法转向,失去战斗力,进而被郁离军抓住机会,三两下撞碎船身,一船人瞬间沉底。
无数只手伸出河面,挣扎着往上跃出,迎接他们的却是接连不断的长矛、大刀。无数黑色头颅像石头一样沉入水面,不知何时,又像死鱼一样浮出水面。
反应快的船只避开了,船上士卒抓住机会,趁机放箭,还是火箭,火箭瞬间点燃了郁离军身上的衣服,啊!啊!啊!不断有人惨叫着坠入水中。
河面成了绞肉场,郁离军前赴后继,敌军的船舰却像春笋一样源源不尽,永无休止。
第一次交锋,郁离军出师不利。谷粮率领先锋军仅剩的十来艘战船退回后方的主力大部队。
根据丰富的作战经验,谷粮向主帅沮渠蒙逊发出建议,“将军,敌人人多势众,又顺风顺水,不如暂避锋芒。”
再这么下去,郁离军折损严重,谢县令说晚间风向会改变,不如等到夜里趁机偷袭。
没想到刘裕不但兵多将广,论战力同样不逊于郁离军。沮渠蒙逊犹豫之时,刘裕抓住机会,命朱龄石再次发起冲锋,同时朝着两侧将领吩咐道:“两翼包抄!”
他出动大军就是为了以摧枯拉朽之势吞下兖州、青州,不给刘郁离反应的时间。
本以为此战只是试水,没想到刘裕想要一鼓作气拿下菏泽。沮渠蒙逊等将领相视一眼,脸色铁青。退又退不得,只能拼了,“敲进军鼓!”
沮渠蒙逊不再守在船舰大后方督战、指挥,拿出拼命的架势,朝着敌军进军。
夕阳一点点下沉,沮渠蒙逊、谷粮等人的心也在一点点下坠,敌军太多了,又占据地利、天时,逼得郁离军节节败退,阵形不断收拢。
夜色一点点变浓,西北风却一直没转向的迹象。眼看着身边的船队越来越少,倒下的郁离军越来越多,绝望自所有人心底缓缓溢出。
沮渠蒙逊整个人比当时被刘郁离夺去触手可及的王位,更为悲愤,他们不是战术上存在问题,也不是将士不够英勇,就是单纯的势不如人,被敌军压着打。
再这么下去,只怕全军覆没。沮渠蒙逊气喘吁吁,手持长槊,一招横扫千军,扫落想要登船的敌军,“什么时候风向转变?”
长枪如龙,不断刺出,谢月镜咬着牙:“不能确定。”
要不是本地人根本不知白天、夜晚风向转变之事,但具体的转变时间无人能摸清。他们只知道白天,风从湖面吹向陆地,夜晚风从陆地吹向湖面。
一个本地将官擦去额上的汗水,“真邪乎!以往这个时间,风向该变了!”
从黄昏战至夜幕,船舰上燃起火把,摇曳的火光照在水面,更显得河水漆黑深邃,影影绰绰,鬼魅可怖,一如郁离军此时的心境。
万余兵力,还剩不到六千人,战损超过两成,若是一般的军队,早已崩散、溃败,郁离军硬抗五万大军能坚持到现在,足见骁勇。这支素来不可一世的军队,第一次尝到惨败的滋味,士气跌落到底端。
要不要投降?战败而降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沮渠蒙逊忖度之间,敌军奏响进军鼓,咚咚!咚咚!咚咚!鼓声在黑夜中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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