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
“莫非你对他并无十足把握?”
“父皇,有时候,外力是能够改变人的念想和选择的。”
“倘他定力够强,任是谁,什么事,终究奈何不得的。”
“那皇叔那里——”
“我自会应对。”
哲太子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多说无益。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
“父皇,究竟何事让你忌恨皇叔至此呢?”
东方平闻言脸色一僵。
“你只需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就可。这些杂务,不是你东桤王储该费神的!”
见东方平动怒,哲太子不敢顶撞,只皱紧眉毛,不再发一言。
东桤皇城北部的苍鹙山是整个帝都中地势最高点所在,山形并不险峻,相反,奇石异景,鸟语花香,是天然的御花园。而东桤的皇宫,也确建于此。借其山势,整个山南百里平地,修起恒元、永乾、久阳三座御殿,层层推进,雄伟壮阔。东方氏先祖不喜那飞檐斗拱的建筑格局,亲自描了图纸,着工匠依照其心意修起方方正正的宫殿样式,高达三丈有余,有巨大的盘龙立柱环绕,汉白玉雕成的围栏和地面四季不见片叶寸灰,独显皇家豪气。而三殿之后的后宫,则依山而起,自半空里望向三殿。几处重要宫阁错落有致,分布山间,别有趣致。
这东桤宫闱既不像楚宫南溟精致奇巧,也不弱北辰西炎粗朴旷达,而是自成一脉,独显厚重尊严。正如东方氏家风,谨、严、正、明。
哲太子和世子咎归来后第三日的早朝。
卯时一刻,三百文官,四百武将皆按品朝服,静候在熙正门外。宫中侍卫持戟对仗而立,沿管道至天阶排出一列威风凛凛的队伍。
朝钟一响,大内总管张公公移步至天阶边,利声宣布:
“上朝!”
百官低头抬步,手持笏板鱼贯而入。恒元殿里,按品级分作了左右两列。左边一列文臣,首位即是哲太子殿下,齐王东方泰次之,再往后便没有皇室宗亲,左右丞相,各部尚书依次而下。右边则是武将,三军统帅窦毅窦元帅列首位,其身后是太尉及兵部诸将领。在东方泰被解去兵权之后,就只能列文臣之次而非武将之首了。咎因为年幼,并未封爵,还无需每日朝堂点卯。
须臾,东桤国君东方平顶戴一十二旒平天冠,身着明黄绣金衮龙袍,腰缠碧玉带,脚踏无忧履,面色威严的端坐在了龙椅之上。众臣行礼毕,东方平锋利眼神往下一扫,
“众卿可有本上奏?”
右丞相王其勋跨一步出来,躬身奏道:
“启禀陛下,上凉河水患赈灾银项已经拨往滕州、韵州二府。工部李大人随款前往,督察水利补修,灾民赈济事宜。”
“嗯。告诫这两府知府,若有人借天灾之利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朕决不轻饶!”
“是。”
随后,礼部徐侍郎禀报本年会试各州科考安排情况;白卫门统领上奏颖州府山匪剿灭结果。诸等事宜,不一而足。
一个时辰之后,各项奏本基本完毕。骑兵都尉袁崇海略抬眼,得到皇帝一个微小的眼神示意后,移步出列,慢声奏道:
“北疆卢兴堡驻军三年防务期满,当派兵换防。”
“哦?”东方平合上手里的奏折,“卢兴堡如今守备为何人?”
“邑远张启昌张将军。”
“如今京里还有几位三品之上的将军?”
“还有二十一名,除御林军九位统领不在防务轮值之内,其余十二位皆可外派。”
东方平点点头。
“那么,就海平胡惟远胡将军吧。”
“是。”
“此外——”东方平沉吟一下,瞟一眼齐王,问道:
“齐王世子今年,有十四了吧?”
东方泰心下一沉,也只能拱手答之:
“下个月十五,便是十四生辰。”
“嗯——,齐王十四那年,早已封爵了。看来我这做伯父的,有些慢待侄儿啊。”
“咎儿尚且年幼,难当重任。还须历练几年,皇上厚待,恐折了他。”
“诶——,哪里话!前日宫中,听他谈吐已经是少年英才了。我东方家虽人脉不丰,却也不辱先祖名望。宣咎儿进宫来吧。”
东方泰情知不好,却也说不得什么,只好眼睁睁看着内侍官疾步奔出殿外,急宣齐王世子东方咎去了。
不多时,咎身着锦袍朝靴,束了缨冠,急匆匆进殿而来。白净细致的面容因为快马疾奔而涌上了一层涨红。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俯身跪在朝堂,咎纳头便拜。
一旁站着的自早朝始便沉默不言的哲太子望向幼弟单薄的身子,心下是大大的不忍。
“平身吧。”
“谢皇上。”咎站起来,却仍躬身低头。
“咎儿可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何事吗?”
“禀皇伯,咎儿不知。”
“呵呵。你已年满十四,当是封爵的年纪了。”
“咎愚钝,怕有负皇伯偏爱。”
“朕已经决定了,你父子就不必过谦推辞。张禾,拟旨。”
“喳。”
“今封齐王世子东方咎为致远侯,加封天骑都尉,袭二品爵,世子位续。他日若有功名,再行封赏。”
齐王和咎一起拜下去,“谢皇上圣恩。”
东方泰的脸上,已经是灰败之色。
“免礼吧。咎儿,前日听你说军国大事,头头是道,伯父很是欣慰。东方子孙承袭这东桤一国,是当殚精竭虑,才不负祖先厚望啊。”东方平话音一转,才切入了正题。
“咎一定追随太子,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好!那么,朕派你去北疆军营,学排兵布阵,习得些弓马功夫来,日后若你王父当年,纵横沙场,如何啊?”
东方咎闻此言,抬头望向龙椅上的东方平。眼神平和,却透着狠决,不容反抗。
少年行
“皇上,这怕是不妥。”
谁都没有料到,第一个出言异议的,竟然是元帅窦毅。
东方平眯了眯眼,问道:
“有何不妥?为何不妥啊?”
“北疆穷山恶水,不见人烟,终年酷寒,雪冻千里。军中强健将士去得三年回来尚是憔悴,何况世子娇弱身子?倘若有何闪失,那我东桤其不痛惜?”
“就是因为皇侄自幼娇养,朕才送他去磨炼筋骨。不然,终是暖室花草,难成大材。”
“皇上,先皇当日托孤,嘱我凡皇室子孙,不论为帝为王,都要详加看顾。实是因皇家血脉稀薄。如今,圣上与齐王已过天命,唯余哲太子与世子咎二人。细致呵护尚且不及,哪有送去试险的理?”因为激动,老帅的胡子都在微微抖动。
窦毅承东方家两世恩泽,清正耿直,忠心不二。他心里只有东桤国强盛和东方家兴旺这两件事重要。三十五年前更是把自己的女儿嫁与齐王为妻。虽然咎并非窦妃所生,但总有祖孙之名。此刻情势,满朝文武也只有他能为咎辩上一言。
“哼!”东方平暗忖,若你知道这个新封致远侯前日还在算计要分你的兵权,怕是不会这么护着他了。
“我东方子孙岂是娇生惯养,贪生怕死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些,窦元帅不会不知吧?”
“历练成材自是要,可是,京中御林军,益州、峡州两处军营,皆可培养世子成材,为何偏要送去北疆那不毛之地?”
“诶——,老将军此言差矣。”惯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左丞相孙长权见东方平脸色不快,紧步站出来,帮着说话。“北疆虽气候险恶,却是兵家重地。皇上送世子去卢兴堡,正是托付重任与他。来日与太子文武合一,方能振兴东桤啊。”
“若世子有何差池,该如何?”
“胡将军向来谨慎细密,有他照应,自是妥当。何况卢兴堡军民若是知道世子爷驾临,定是奉若神明,详加照看,岂有差池之虞?”
一直沉默不言的咎转身对窦将军揖了一揖,
“谢谢外公为咎着想。咎已经长大成人,该是闯荡天下的时候了。外公放心,咎定会学好兵法,娴熟弓马,平安康健的归来的。”
说着,转身跪下,对着东方平奏道:
“皇上,臣愿往卢兴堡驻边。定不负圣恩,为东桤效一己之力。”
“好!不愧为我东方子孙!且去准备行装,十日后,朕亲自送你与胡将军上路!”
“谢主隆恩。”咎又拜下去。
他身后,齐王泰和哲太子两双担忧的眼睛看着,各有滋味在心里。
而齐王府里,小路子哭得已是梨花带雨。
“说得那么好听!既然卢兴堡那么好,他怎么不叫太子去?”
“胡说!你想被杀头么?”咎坐在书案后面的高背雕花椅里,好笑的看着小路子一边擦眼泪,一边整理衣物,手里已是习惯了摩挲的泥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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