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楚威的声音很是虚弱,勉强睁了睁眼睛。
“父皇,儿臣在。”楚天明上前一步,依然恭顺的低着头。
“父皇……父皇不能再照管这楚氏一国了,今后……今后的兴国大业,就交与你了……”
楚天曦眼中有泪珠滚落,落在楚威明黄色的锦被上,瞬间洇染开去。
“父皇龙体还且康健,只等度过这严冬,定会否极泰来,立时见愈的。”楚天明声音低沉,眼中也是悲怆神色。
“父皇自己知道,拖了这些时日,也该是大限将至了……咳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天曦忙扶住已无力起身的父亲,在他胸口轻拍了几下。
“寡人三十岁继位,为帝二十余载,只是……只是放心不下这一国繁杂……”
“父皇……”
“明儿,你还年少,朝中之事万万不可擅自行事,定要广纳谏言,才能明了事理,不至于有所差池……”
“父皇,儿臣记下了。”
“后宫里,恭孝你母后,多听你皇姊之言,不可独断专行,肆无忌惮。”
“是,父皇。”
“唤张弛、贺忠、吴礼英诸人进来。”
几个平日里最蒙宠的大臣弓着身来至龙榻前跪下,
“寡人今日将太子天明托孤于你们,定要尽心竭能,全力辅佐。”
“陛下……”
“若有贰心之人,余者定要群起压服,诛其九族,斩于市曹,以儆效尤。我楚氏之尊,千秋万代,不容有失!”
“谨遵陛下教诲!”
楚威用力说完,已经竭尽余力,努力的喘了几口气,回转头,看着身边的天曦,
“曦儿……定要照管好天明……莫让这楚氏一国,毁于我辈之手……”
“父皇放心。”楚天曦极力抑住悲伤,仍含泪带笑应允。
“你与那南宫玉蟾之事,父皇未能……咳咳——!!”
“父皇,父皇……天曦明白的……”天曦一边帮楚威平顺,一边急急的说。
“只能……只能让你委屈……”
“父皇,都是天曦情愿的,父皇莫放在心上……”
楚威把头仰在枕上,喉间是虚无的叹息。天曦望着父亲油尽灯枯一般的面容,眼中的泪盈盈欲坠,心里是无尽的悲苦。
到了夜间子时,楚威反复醒转几次后,终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兴国寺的金钟长鸣一十四下,向百姓宣告,楚帝驾崩。
楚宫里一时哭声震天,天曦天明和其余皇子公主们伏在龙榻前,俱各满面下泪,哀声不绝。百官于殿前皆伏地痛哭,后宫里更是嚎啕声不断。
宫里执事的总管和朝中礼部的大臣们按照各自的责辖分头开始忙碌。自丧仪的程序,到皇陵的葬敛,乃至诸人的孝服,香稞纸马,车辇供奉,繁杂事情,逐一完备。
楚宫里搭起灵堂,楚天明带了王子皇孙,焚香烧纸,彻夜守灵。后宫里皇后烟如懦弱,少不得楚天曦一力支撑,官眷们入宫吊唁行礼,皆是她迎候送往,辛劳自不必言。想起父皇素日疼爱,也不免泪下,却只能强颜支持,不肯懈怠丝毫。
四国皆有唁函至,南溟和西炎还派来了使臣亲自灵前进香。礼部的官员接了去,迎往驿馆安置。
丧礼上诸事齐备,三日后按照国丧之例,将棺椁出殡,送往皇陵下葬。僧侣道人钟罄齐鸣,颂咒念经。合城百姓皆麻衣孝服,于道路两旁跪拜恸哭。到了皇陵,法鼓金铙,幢幡宝盖,银山压地一般,又如雪盖。众人哭过最后一场,终于稳妥下葬,完毕了丧礼。
头七之后,马上是楚天明的登基大典。少不得又是一番忙碌。楚天曦虽在后宫,不问国事,但是时时谨慎,唯恐有何差池。直到楚天明皇袍加身,祭过祖先,承天殿上受了百官叩拜,大势已定后,方敢稍出了一口气。
连日繁忙,又加上丧父之哀,楚天曦只觉得心力憔悴,无心茶饭。只是叫御膳房每日备了细致馔肴,送到母后宫里去。自己也不过是勉力支持而已。
楚天明登基十日有余,这日散了早朝,也不往后宫去,径直奔天曦的云曦苑而来。
天曦迎进外苑,落座后,灵儿奉上茶汤。楚天明随后搁于一旁,对着天曦开口道:
“父皇驾殒已快三七,皇姊可有打算?”
楚天曦一身素白,面庞更见清瘦,于一旁一时未解其言,疑惑的问:
“三七之礼的打算么?尽照旧例就是了。”
楚天明摇摇头,“不是,寡人是说皇姊与南溟太子的婚事。”
天曦闻言一僵,未再有下文。楚天明打量她一下,
“如今皇姊应允的三年之期转眼即到,南宫太子来信函商议此事。想趁父皇热孝百日里把大礼行了,否则孝期又一年内不得婚嫁,那三年之期恐不好信守承诺。”
天曦听了,并未有何反应,眼睛盯了桌上的茶盏,一时失神。
“皇姊与南溟的婚事三年前已诏告天下,大礼只是早晚的事。”楚天明补充道,“何况皇姊今年已是双十年岁,也该是出阁的时候了。”
天曦眉尖微蹙,依旧未曾答言。
楚天明半天不见回应,察言观色,暗自冷笑几声,意有所指道:
“听闻那东方咎两年前出征海外,与高罗国宣战。可惜狂傲自负,过于轻敌,如今陷于海战泥潭,损兵折将无数,自己也负了腿伤。只怕有命去无命回了呢!哈!”说着昂起头来看着天曦,“哼!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谅他想不到能有今日之狼狈!”
天曦闻言脸色渐渐泛白,手慢慢攥紧了裙裾,努力抑制着自内心而出的颤抖,楚天明的每一个字,都似扎入她心里的横刃,直扯得鲜血淋漓,却半分不能露出。闭了眼睛,强压住心里的窒痛,极是艰难的勉强开口道:
“就依皇上所言吧。”
“哈!好!”楚天明闻言大喜,“现今正是我楚国复兴的最好时机。待寡人励精图治,定能理出一个盛世强国来!看谁还能任意欺我!”
楚天曦看着犹自沉浸在远大宏图中的弟弟,不知为何却是隐隐的忧心。
“皇姊,寡人想在楚宫给你完婚。”楚天明又转来说起大婚的事情。天曦被他方才说起东方咎的一番话扰得心神纷乱,并未在意他的话。
“自南溟来此总要些时日,若等南宫太子来迎亲,你们再一同返回南溟,一来一往总有耽搁,误了吉日就不好了。不如干脆送书让南宫太子过来,就在我们宫里行礼,这样既不会逾期,还借此喜事去去宫里连日的沉丧之气。不知皇姊意下如何?”
楚天曦知道即便她出言反对,楚天明也一定不会听从,只会想出更多的理由来让她接受,倒不如不去费那心力。再说当初也确是自己亲口所应,此刻绝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皇上觉得怎么样好,就怎么样办吧。”
“那好!寡人即刻命人在宫里起一座望星楼,专为皇姊与南宫太子大婚之用!”
天曦勉强笑了下,“只在这云曦苑就很好,又何苦奢费。”
“诶——,即便皇姊愿省事,外人看了也笑话。堂堂楚国的七公主,难道连个婚房也没有。再说那南溟也是势力的,以后不免轻看了咱们。就这么定了,皇姊,你就只管备好你所需的东西,其余的,就交给寡人了!”
说完站起身,兴奋的快步而去。
天曦呆坐在原处,一时失了神。半晌,灵儿期期艾艾地问道:
“皇上……皇上说的那些,是真的么?”
天曦一偏头,“什么?”
“就是……就是东方公子的事情,什么海战,什么腿伤的……”
天曦蹙紧了眉头。灵儿看看她,接着说:
“不会吧?东方公子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
“灵儿,以后,不要在宫里再提这个人了。”
“哦。”灵儿迟疑着答应。
“那公主,皇上他,是要给您准备大婚了么?”
天曦不再说话,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琴架前,手抚在弦上,却没有拨出半个音符。
不出一月,在能工巧匠们的日夜赶工下,一座半石半木制的楼宇拔地而起,成为楚宫里最为显眼的建筑。底层的内室里,用白石砌出三丈见方的一座碧液池,自宫外引了泉水进来,流过楚宫西侧一块天然的地热环渠,入池便是蒸腾着袅袅白气的温水。二楼一半是屋宇,一半是粗大的横木排列钉起的一座露台,上面铺了刨光的木板,半人高雕了龙凤呈祥的栏杆围起,果然是皇家享受的好去处。
那楚天明只念着天曦大婚最多在此留个三五日,等她与南宫玉蟾回了南溟,这里就可以成为自己享乐的地方,还不会被母后和朝臣苛责,所以愈加奢靡,金银花费无数。
落成之后,楚天明又遣人到四处搜罗精巧顽器和室内必备的各种器具,还有婚礼所必需的鸳鸯枕合欢被等物。望星楼立时被装点得喜气盈盈。这天请了楚天曦过来,试一下御绣坊刚送来的吉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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