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永远拥有最高特权,至少名义上是这样的。
这位并不是第一个绕开内阁和六部机关的皇帝,在朝臣眼中已然出现危险倾向,只是他没有明火执仗地跟他们对着干,上次生气还是在上次。
对主动维护他的邹元标非常溺爱,让人看了就来气,恨不得取而代之。
涉及到敏感问题,大家都默契闭嘴,于是朱笑笑宣布:“既然如此,为了方便日后管理,朕决定加封秦良玉为正四品明威将军,授上骑都尉勋位。石柱土司事务仍由其执掌,另赐飞鱼服一件,白银千两,着其择日入京受赏。”
正四品明威将军!那可是实职,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受此封赠。
暴谦贞忍不住了,上前道:“陛下!秦良玉虽是功臣,然女子封将亘古未有!太祖高皇帝定制,武职不得授妇人!陛下此举恐招物议!”
毛士龙也道:“臣附议!秦良玉有功,可赐诰命,可加封其夫其子,何必授以实职?女子为将与礼不合!”
惠世扬也回过神来,挣扎着跪直身子:“陛下三思!祖宗成法不可轻废!”
朱笑笑把手一背,好奇道:“女子为将亘古未有?那妇好是谁?”
暴谦贞一愣。
朱笑笑看着他:“妇好带兵打仗,平定鬼方,是商朝的大将,你们读的书里没有这个?”
朱笑笑又道:“平阳昭公主招募军队镇守苇泽关,死后以军礼下葬,你们读的史书里也没有这个?”
毛士龙脸色涨红,殿内无人敢应。
朱笑笑面上依然带着微微笑意:“秦良玉这个将军朕封定了,谁有意见,站出来,跟朕说说,你凭什么反对?”
暴谦贞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毛士龙也低下头去。
要说过火,也没多过火,就是个四品将军。至于女人,西南遍地女土司,认真挑起礼来还活不活了?
为这个吃顿廷杖,不值当。
朱笑笑等了片刻,见无人应声,满意点头:“既然无人反对,那便这么定了。内阁拟旨,礼部备仪,秦良玉入京之日朕要亲自接见。”
方从哲主动躬身道:“臣遵旨。”
台阶一递,殿内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朱笑笑回到御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又开口:“对了,还有一件事。”
众人连忙竖起耳朵。
朱笑笑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辽东之事不日便有决断,熊廷弼朕自会安排。”
东林诸人眼睛又亮了,他们觉得这是皇帝回敬的善意,若陛下肯罢免熊廷弼,那今日秦良玉的事退让一次便值了!就是可惜没能把方从哲也弄走。
朱笑笑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冷笑,道:“今日先到这儿,散了吧。”
群臣行礼告退,鱼贯而出。
惠世扬走在最后,脚步虽还有些踉跄,眼底却已燃起希望的火光。
能拉下熊廷弼也不算一无所获。
英国公府。
两个孩子,玩具只剩下一个,这碗水是彻底端不平了。
张维贤这几日都躲着后院走,生怕被两个天魔星逮住了,好容易今天敢往后花园透透气。
不觉又走到湖边,碰巧被逮个正着。
“太爷爷!太爷爷!快来看!”
大娃举着艘自行船一路小跑过来,小脸冻得通红:“新船!张姑姑送的!”
张维贤忙接过船看了看,心里暗暗吃惊,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张居正。
她伫立在冬日阳光下,素色衣裳仿佛镀了层琉璃金光,神情平静,目光温和,见他看过来,轻轻颔首。
张维贤把船递还给大娃,朝她走过去笑道:“姑娘巧思,我瞧这船倒比上次那艘还精细。”
张居正微笑道:“国公过奖,不过是照着图纸依样画葫芦,全凭匠人手巧。”
张维贤顺着她的话问道:“说起来,老夫一直想问问姑娘,这船的图纸是从哪里得来的?”
张居正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前世她担任《永乐大典》校官时,曾在舟车一门里见过这种自行船的记载。说是元朝时西域人进贡的玩意儿,用发条驱动,能自行数里。
当时对开海一事已有了些想法,不免随手翻了翻,观摩构造,因过目不忘,便记在了心里。
这话肯定不能跟张维贤说。
她略一沉吟,笑道:“是幼时在老家见过的一本旧书,里头画着这东西,当时觉得有趣便记下了。”
没等张维贤追问更多,张居正强行反客为主:“敢问国公,上次那艘船是被谁拿走了?孩子们这几日可伤心得紧。”
第25章
张维贤神色便有些为难。
张居正似乎察觉了什么, 目光转向湖面,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国公莫怪,我只是有些好奇, 什么人能让国公不惜夺孙儿所爱,还能让府里上下守口如瓶。”
张维贤诧异地抬眼, 这姑娘,心思倒是敏锐。遂斟酌着道:“是个……朋友。身份不便多说,姑娘见谅。”
一句话透露的信息就足够了。
张居正主动追问:“国公那位朋友, 可是对匠作之道感兴趣?”
张维贤也想知道她的意图:“是有些兴趣, 怎么?”
张居正轻笑一声, 似晓寒初霁:“能让国公亲自开口的, 除了那一位, 我想不出还有谁。”
张维贤失笑,不意她如此直白, “姑娘倒是通透。”
张居正垂下眼帘:“若猜错了,国公莫怪。”
张维贤摆摆手:“姑娘既然猜到了,老夫也不瞒你, 确实是那一位。”
张居正神色如常, 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我还整理了些图纸,比那船更精巧的也有。若国公方便,可否转交?”
张维贤颇为意外,忙接过布包打开翻看,果然厚厚一叠图纸, 绘着各色奇巧之物,每一张都画得精细工整,标注详尽。
准备之充分, 绝非一日之功。
“姑娘就不怕老夫昧下这些图纸,说是自己画的?”
张居正微微摇头:“国公不是那样的人。”
“好!”张维贤放声大笑,将图纸收好,郑重道,“姑娘放心,这些东西老夫一定送到。至于日后……”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日后的事,便看缘分了。”
张居正敛衽行礼:“多谢国公。”
张维贤转身离去。
城南绳匠胡同。
杨涟再次敲响了邹府大门,老仆出来,对他的拜访像是习以为常,侧身让开。
“杨大人来了,老爷在院里晒太阳呢。”
杨涟穿过狭小的天井,阳光懒洋洋地照着小院,邹元标躺在一张竹椅上,身上盖着条旧毯子,正闭目养神。
“先生好闲情。”老仆搬了条矮凳放在一旁,杨涟坐下,似笑似叹。
邹元标睁开眼,慢腾腾地直起身。
自那日朝堂上被皇帝一番话架住后,邹元标就成了全自动挨骂机,他也不想出门讨嫌,便索性告病躲在家里。
杨涟却忍不住,将惠世扬等人奏报弹劾,又是如何栽了个大跟头的事一一说来。
邹元标这才打起了精神,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倒是没冲锋在前。”
“虽不知先生为何再三劝阻,但骆思恭之事确实是他们偏听偏信,我也不曾开口,只是如今瞧陛下行事,心里着实有些拿不准。”杨涟苦笑摇头。
“拿不准什么?”
杨涟斟酌着道:“陛下似乎是早有准备。惠世扬弹劾骆思恭,陛下就拿出骆思恭的密折。暴谦贞他们质疑秦良玉,陛下就搬出妇好、平阳昭公主,每一句话都像是等着人往坑里跳。”
理学兴盛至今,古今奇女子事迹多有湮没,且不论武丁三配之一的后母辛是否为传闻演义,便是平阳昭公主的姓名亦被史书掩去,很少有人会主动提及,更别说正大光明地举例。
皇帝用阉党也就罢了,如此尊崇女将又是为何?会打仗的男将并不少。何况精于谋算似乎有违正人君子的准则,他眉头紧拧望向邹元标:“陛下才十五六岁,哪来这般深沉的心思?倒把诸臣工当做贼寇来防。”
邹元标沉默良久,缓声道:“上个月户部那桩公案,还记得是如何解决的吗?”
杨涟略一思索,道:“您是说浙江解京的十万两漕粮银被劫那事?”
邹元标点头道:“你当时怎么上的折子?”
杨涟不假思索道:“我弹劾浙江巡抚防护不力,请旨申斥。”
“然后呢?”
“然后……”杨涟脸色微变,“然后锦衣卫查出来,那根本不是被劫,而是浙江粮道勾结漕帮把粮食私下卖了,伪造劫案。”
邹元标眼光深邃,语气颇为严肃:“你弹劾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秉公直言,问心无愧?”
不等杨涟反应,他又接着道:“可你弹劾错了!你弹劾的是巡抚,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粮道。你弹劾的是防护不力,真正的问题是贪污!你若提前知道内情,还会那样上折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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