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底下的那些汉子见他都怂了,更没人敢出头,一个个缩着脖子蹲成一排,活像一群被雨淋了的鹌鹑。
大军刚走不久,果然又有一队马车从南边过来,正是齐掌柜先前说的那两批货中的一批。
押车的也是几个晋商手下,急吼吼地赶着车过来,结果一头撞进了白杆兵的包围圈里,连喊冤都没来得及便被缴了械捆了个结实。
车上的那些被拐女子原本还在绝望哭泣,忽然看见官兵如神兵天降般出现,一个个都愣住了,继而激动得抱头痛哭。
白杆兵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她们安抚下来,领到营地里与先前那些人质安置在一处,又熬了几锅热粥分给她们压惊。
朱笑笑回到营地时,第二批货刚好也到了。这回押车的那个掌柜远远看见营地里甲胄鲜明,旗号也不是晋商的旗号,登时警觉起来,勒住马头便要掉头逃跑。
秦良玉哪里容他走脱,带了百来个白杆兵拍马追上去,三下五除二便将人尽数拿下,连人带车一并押回了营地。
那掌柜被捆得跟粽子似的扔在齐掌柜旁边,兀自挣扎不休,嘴里还喊着:“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谁的货!得罪了范老爷,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齐掌柜连忙用脚尖踢了他一下,拼命使眼色让他闭嘴。
那掌柜还没明白过来,秦良玉已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脸上,冷冷道:“范老爷?很了不起么?你且等着,陛下自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了不起。”
那掌柜这才看清周围那些兵士的打扮与寻常明军不同,再联想到齐掌柜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终于不敢再嚷嚷了。
朱笑笑进营地时,那些被拐的百姓已被安置在几顶大帐里,有白杆兵在外头守着倒是不用担心安全。
秦良玉和戚继光跟在左右,他便下令道:“明日一早便派一队人护送她们回关内,有家的归家,无家可归的,你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去皇庄做事,若愿意便一并送去,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另给她们寻个妥当去处。”
秦良玉应了一声,朱笑笑这才走到齐掌柜几人面前,齐掌柜浑身抖如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也不与他们废话,只道:“这些人都押回大同,交给锦衣卫细细审问,把晋商通敌的罪证一条一条都给我挖出来,不许漏了一条。”
秦良玉就招呼手下将那一长串人犯连推带搡地押了下去。
正说话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笑笑姐!”
朱笑笑回头一看,正是胡秀兰。
她一直跟着其他人质待在大帐里,方才听见外头动静说是将军们打了胜仗回来了,心中一喜,便跑了出来。
见朱笑笑穿着一身明军衣甲站在营地中央,胡秀兰不管不顾地跑过来,近前才看清朱笑笑满脸血污,甲胄上还溅着碎肉,登时吓得停住了脚步。
“笑笑姐,你受伤了?”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又缩了回来,像是怕弄疼了他。
朱笑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容,笑道:“不是我的血,都是敌人的,别怕。”
胡秀兰这才松了口气,面上露出敬仰的神色,有些哽咽道:“原来你是个女将军,真好,如果我也像你一样能保护自己就好了。”
秦良玉和戚继光站在不远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微妙。
秦良玉干咳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去安排降兵的事。戚继光更是干脆转过身去,仰头看天研究起云彩的形状来。
朱笑笑倒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异样,也不说破,对胡秀兰道:“没事了,明日一早自有官兵护送你们回关内,你回去之后若是街坊邻里因为你被拐过便指指点点,或是你家里人为此要罚你打你,你就去皇庄找管事,他们会给你安排住处和活计。你可以把你娘也接过去,你那温室养花的本事正好用得着。”
胡秀兰看着朱笑笑,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姐,你……你还会来看我吗?”
朱笑笑道:“会的,等我把手头的事了了便去看你。”
胡秀兰用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来:“那我等你,等你来了满园子的花都给你看。”
她又想起一事,忙道:“对了,一同被绑来的那几个姐妹,有几个家里原本就对她们不好,回去怕是更要受磋磨。姐,我能带她们一起去皇庄吗?”
朱笑笑点头道:“你看着办,只要她们愿意,都带去便是,皇庄地方大,多几个人不嫌多。”
胡秀兰才又欢喜起来,跟他道了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出老远,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朱笑笑还站在原地,正侧头与秦良玉说着什么,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那身溅满血污的甲胄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带着一种女子脸上罕见的凌厉与英武。
胡秀兰不是傻子,一切有迹可循的线索都在告诉她,朱笑笑是个男人。
可那又怎样呢。
她转过身,像是无声的告别,仿佛要埋葬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不管在别人面前是什么身份,他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笑笑姐。
却说阿敏带着努尔哈赤一路狂奔,也不敢走大路,专挑那偏僻的山间小径走。
努尔哈赤被横在马背上,血淌了一路,人也昏昏沉沉的,偶尔醒过来便是一阵含混的咒骂,骂莽古尔泰狼心狗肺,骂明军阴险狡诈,骂完了又昏过去。
阿敏也不敢停,只拼命打马,身后的亲兵从最初的几十人跑到现在只剩十来个。
从野狐岭到后金大营驻地少说有百来里路,阿敏带着人跑跑停停,到后来马都跑不动了便下来牵着走,走了整整一夜又搭上大半个白日,直到次日午后时分才远远望见自家营地的炊烟。
守营的士兵远远看见一队人马踉踉跄跄地过来,甲胄上全是血污,领头的是阿敏贝勒,马背上还横着一个不省人事的人,登时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代善正在帐中与皇太极商议粮草之事,听见消息霍地站起来便往外冲。皇太极比他慢了一步,两人一前一后跑到营门口,正撞见阿敏翻身下马满身血污,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努尔哈赤。
代善抢上前去接过父亲,入手便觉他身上滚烫,血把半边袍子都浸透了,黏糊糊地沾了一手。他颤着手去探努尔哈赤的鼻息,探了好几下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回头吼道:“传大夫!快传大夫!”
大营里顿时乱作一团,几个随军大夫被拎出来拖到了汗王大帐。
为首的老大夫是跟了努尔哈赤多年的医官,他掀开汗王的衣甲一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肩胛处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水,肋下也有一处,幸而都偏离了要害寸许,若是再正几分打穿了心肺,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老大夫顾不得许多,让徒弟准备药物,自己取了银刀在火上烤过便开始往外取弹丸。
弹丸卡在骨缝里,撬了半天才取出来一颗,血肉模糊地扔在铜盘里当啷作响。
努尔哈赤虽在昏迷中仍疼得浑身抽搐,代善和皇太极一左一右按着他的手脚,两人额头上都沁出了汗。
两颗弹丸都取出来时天已近黄昏了,老大夫将伤口洗净敷上金创药,又灌了一碗浓浓的人参汤下去,努尔哈赤的脸色才稍稍回转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老大夫擦了把汗对代善道:“汗王的伤虽不在要害,可失血太多伤了元气,需得好生将养至少三四个月不能动武,更不能动怒,否则伤口崩裂神仙也救不了。”
真正的情况绝没他说得那么轻巧,后金这里年份长的老参是不缺的,总能吊住努尔哈赤的命,这把年纪就别说什么痊愈如初了,能醒过来说两句话都是神仙保佑。
代善点了点头让大夫下去开方子,这才转身看向阿敏,脸色铁青道:“到底怎么回事?父汗和莽古尔泰带了三千骑兵去接货,怎么只回来你们这几个?莽古尔泰呢?货呢?”
阿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莽古尔泰叛变了!他投了明军,在野狐岭设下埋伏打得咱们措手不及!若不是我拼死抢出父汗,父汗他……”
“莽古尔泰叛变?”代善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怎么会叛?他是父汗亲儿子,他图什么?”
阿敏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恐惧:“我不知道!他像是变了一个人,砍杀自家兄弟毫不手软,比明军还狠。还有那个明军将领……”
想起脱身时的惊险,他狠狠抖了一下,“那是个杀神,单枪匹马冲进咱们骑兵阵中杀了几十个人面不改色,父汗就是被他打伤的,他用的是一种连发火铳,射程远,咱们的弓箭根本够不着他。”
帐中一片死寂,皇太极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那明军将领长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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