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邦彦求援无望,又担心官军乘胜追击打进水西,便带着残部转而向东,朝贵州方向流窜而去。
锁口峡的硝烟散尽已是二月初。
朱笑笑命人在隘口南侧的山坳里扎下临时行在,又将戚继光与秦良玉召至帐中,铺开川南黔北的舆图。
秦良玉解了甲胄只穿一件靛青箭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道新结的疤,手指沿着永宁以南的群山划了一道弧线。
“陛下,奢崇明残部退守永宁之后便龟缩不出,臣已命马千总率一千白杆兵扼住永宁北面的七星关,又让田千总带五百人封锁了东面的赤水河谷,他便是想往水西逃窜也无路可走。只是永宁城依山而建,三面绝壁,强攻必然伤亡不小。”
戚继光抱臂站在舆图另一侧,闻言微微颔首,伸出两根手指在图上点了点:“永宁城中存粮至多再撑一个月,奢崇明前番把周围州县的粮草都搜刮了充作军需,如今那些州县尽入官军之手,他便是想再刮也无处可刮。臣已命杨泽带火铳手把永宁城外的几处水源都看住了,城中水井虽多,却要柴火烧水做饭,他把城门一关便断了柴薪来路,用不了多久便得烧房梁拆门板,到那时军心自溃。”
朱笑笑坐在案后,身上披着件灰鼠皮袍,手里端了一碗姜汤慢慢啜着,目光在舆图上巡弋片刻,忽然开口问道:“秦将军,奢崇明既已困守孤城,安邦彦又窜入贵州,朕若想趁此机会把川南黔北的土司之制一并改了,你们觉得眼下可调动的兵力可够?”
秦良玉与戚继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改土归流这四个字在大明朝堂上已提了几十年,从正统年间的麓川之役到万历朝的播州之乱,每打一次大仗便有人提一回,可每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打完了仗便不了了之。
那些土司们世世代代盘踞在群山之间,朝中衮衮诸公畏难苟安,谁也不肯当真去捅这个马蜂窝。
秦良玉沉默了一息,随即抱拳道:“陛下既有此意,臣斗胆直言。川南黔北大小土司不下百余家,大者拥兵数千,小者也有数百之众,世代联姻盘根错节,奢安两家不过是其中最强盛的两支。若只剿不抚,便是把白杆兵和京营全填进去也填不满这群山的沟壑,若只抚不剿,他们今日降了明日又反,朝廷的政令永远出不了府城。臣以为当剿抚并用,对奢崇明这等首恶必须斩草除根,以儆效尤,对那些观望风色的小土司则可恩威并施,许他们保留一部分田产和部民,但必须交出私兵、接受流官治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感慨:“陛下可知,从前臣在石柱练兵时,每回朝廷征调白杆兵出境作战,兵部的调令下去了,四川布政使司的粮草却迟迟不到,都司衙门的军械也总要拖上三五个月。那些文官们打心眼里瞧不上土司的兵,觉得咱们是外人,靠不住。可这回陛下亲征,臣率白杆兵从延绥一路到锁口峡,沿途州县哪个敢怠慢?便是西安府的库房被臣搬空了大半,陕西巡抚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说到这里,秦良玉那张惯常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苦涩的笑意:“臣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觉得这般痛快。”
朱笑笑听得出她话里的辛酸,也不多说宽慰的话,只是提起茶壶亲自给她斟了一碗茶推过去,道:“将军放心,往后这滋味便是寻常了。”
秦良玉双手接过茶碗,低头饮了一口,掩去眼中那点涩意,她指着图上石柱的方向继续说道:“臣离家时便将白杆兵的主力交予犬子马祥麟与舍弟秦邦屏、秦民屏分领,嘱咐他们按陛下所授的游击之法在山中操练。陛下若允准,臣可传令让他们率部南下,不必与奢安联军正面交锋,只需在永宁以南的群山间往来穿梭,把那些还想响应奢崇明的小土司一个个牵制住,切断他们与永宁之间的粮道和信路。如此一来,奢崇明便是瓮中之鳖,外援断绝,不战自溃。”
戚继光闻言也来了精神,上前一步道:“秦将军此计大妙,西南山地与北边平原地形迥异,大军结阵而战的打法在这里施展不开,反倒是一小队一小队的精锐散入山林,时聚时散,神出鬼没,更让敌军头疼。咱们不妨从那些已归降的小土司中挑选一批熟悉本地山川人情的青壮,编成若干支山地哨队,每队三五十人,由白杆兵的老卒带着,专司哨探、传讯、袭扰之事。这些人本就是本地夷民,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又通晓各处土司之间的亲疏恩怨,用起来比客军顺手得多。”
朱笑笑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渐渐有了成算,便把自己从系统里描下来的全国矿藏分布图取出,铺在舆图旁边。
图上以朱砂标注的矿脉如同一条条蜿蜒的血脉,从川南延伸向黔北,又从黔北一路绵延到云南。
他的手指从永宁出发,沿着那条朱砂标记的铜矿脉缓缓南移,经过水西、乌撒,最终停在云南东北角的一片崇山峻岭之间,缓缓道:“二位将军可知道,这川南黔北的群山底下埋着什么?”
秦良玉与戚继光凑近细看,只见图上一行小字标注着滇铜二字。
两人虽不精通矿冶之事,却也知晓铜乃铸钱之本,大明自开国以来便饱受铜荒之苦,宝钞贬废之后更是全赖白银流通,而白银又大半仰赖倭国和西洋的输入,一旦海路有变,朝廷的财政便要出大乱子。
若真能在这川滇之间开出大铜矿来,其利何止千万。
戚继光沉吟道:“陛下之意,是想借着改土归流把这片铜矿区纳入朝廷直接管辖,设流官、开矿冶、铸铜钱?”
朱笑笑点头道:“正是,朕若能把矿冶之利握在朝廷手里,用开矿募工之法把那些土司部民中的青壮吸纳进来,给他们发工钱,让他们有饭吃,他们便不再是土司的私兵,而是朝廷的矿工了。一代两代下来,谁还愿意跟着土司造反?”
秦良玉听得目光连闪,她在西南多年,深知土司之患的根子便在于土民只知有土司不知有朝廷。
朝廷的政令不下县,土司便是县下的土皇帝,土民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全在土司的掌控之中,你便是给他减免赋税他也感不到朝廷的恩德。
若能把开矿变成朝廷与土民之间的直接纽带,土民们每月从朝廷手里领工钱,生了病有朝廷派的医官诊治,孩子大了有朝廷办的义学读书,久而久之他们便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片比土司更大的天。
她心悦诚服地赞同道:“陛下此虑深远,臣万万不及。只是开矿之事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奢崇明彻底平了,再把安邦彦的残部从黔北连根拔起。臣请传令犬子与舍弟率部南下,先取蔺州、仁怀一带,把奢安两家残余的羽翼剪除干净。”
朱笑笑颔首应允,又转向戚继光道:“元靖,安邦彦窜入贵州之后势必会往水西老巢收拢残部。水西之地山高林密,比永宁更为险恶,朕若要让沐家出兵配合,你觉得黔国公那边可调得动?”
戚继光略作思忖,道:“臣在京中时曾听兵部的人说起,沐昌祚此人虽年迈,对朝廷却是忠心耿耿,从未有过骄横跋扈之事。只是他那长孙沐启元……”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据说性情刚暴,不似乃祖宽厚,且在云南年轻一辈的土司中颇有几分人望,有人便担心他一旦袭了爵位,恐会生出别样心思来。”
秦良玉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道:“戚将军说得太客气了!那沐启元臣也见过一回,年纪不大架子却不小,在黔国公府赴宴时当着一众土司的面炫耀武力,把府中养着的几个缅邦武士叫出来比试刀法,比完了还要那些土司们与他的人较量。有个小土司推辞了几句,他便拉下脸来,说人家瞧不起黔国公府。此等心胸狭窄、好勇斗狠之徒,若真让他袭了爵掌握了云南数万兵马,只怕比奢崇明还要难制。”
朱笑笑听在耳中,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的滇铜标记处轻轻叩着。
云南的兵力是平定安邦彦的关键,若能从南面夹击,与水西老巢不过数百里之遥,比从四川绕过去快得多。
他思忖良久,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对秦良玉道:“秦将军,你即刻传令马祥麟与秦邦屏、秦民屏,让他们率石柱白杆兵南下,先把蔺州、仁怀一带的奢安余党扫清。记住,只围不攻,把声势造大,让那些小土司知道朝廷的大军已到了家门口,逼他们做出选择。愿意归降的,让他们交出质子、遣散私兵,朕可以许他们保留祖传的田庄和宅邸,甚至可以在矿冶衙门里给他们留几个位置,不愿意的也不必硬攻,只消把他们困在山里,等朕解决了安邦彦再回头收拾。”
说完又转向戚继光,“元靖,你让杨泽带一队火铳手配合秦将军的人马,专打那些还敢露头的。火器在山地虽不如平地好用,但用来轰寨门、烧箭楼还是绰绰有余的。”
两人领命自去。
朱笑笑独坐片刻,盯着图上那片滇铜矿区看了许久,才磨墨铺纸,写信说起改土归流和开矿的事,写完后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让他寄往京中,这才站起身来走出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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