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巧云将那块香皂凑近了闻了闻,又拿手指沾了水搓出些泡沫,在手背上试了试,只觉得肌肤滑而不腻,润而不油,心中便有数了。
“陛下,这镜子与香皂皆是稀罕之物,且都是皇家独出。”梁巧云放下香皂,拿帕子擦了擦手,面上便带了几分商场老手的精明,“既是独门生意,定价便不必走寻常路数。民妇斗胆直言,凡世间买卖,上品卖给富贵人家,赚的是面子钱。中品卖给殷实人家,赚的是实在钱。下品卖给寻常百姓,赚的是量上的长远钱,这三条路子各有各的做法,不可混为一谈。”
她取过那面玻璃镜,拿帕子将镜面轻轻拭了拭,镜中映出一张虽经风霜却依旧秀丽的妇人面庞。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由想起当年执掌盐号时,自己也曾是这样光鲜照人,后来家道中落,连一面像样的铜镜都置办不起,每日只拿盆水照个大概便算了。
梁巧云把镜子放回锦盒中,继续从容说道:“依民妇之见,这镜子每月只出十面,价高者得,让那些豪门大户自己抢去。等他们把价钱抬到天上,自然会有人替咱们满天下地吹嘘,到时候再慢慢放量,从十面加到二十面,从二十面加到五十面,价钱虽降了些,名声却更大了。香皂则不同,这东西用料不贵,可以大批量地做,高档的用锦盒装,一盒卖五两银子,专供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中档的拿细瓷盒装,卖一两银子,小门小户的嫁闺女、送年礼便买这个。下等的拿油纸包了,卖十文钱一块,让寻常百姓也买得起,等百姓都用上了官造的香皂,那些杂七杂八的小作坊自然便没了活路。”
朱笑笑心中暗暗点头,梁巧云果然不愧是在商场里拼杀出来的,寥寥数语便把市场细分和定价策略讲得明明白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梁娘子果然见识不凡,皇后在京中也同朕说过与娘子差不多的意思,她在京中开了一家皇家精品商行,专卖这些稀罕物件。娘子既在江南有人脉,江南一带可否由娘子来主持?”
梁巧云稍稍一愣,随即会意,皇后坐镇京城管着北方的市场,她坐镇南京管着南方,南北呼应,正好把整个大明的富人圈一网打尽。
她心头一热,连忙欠身道:“陛下抬爱,民妇敢不尽心?此事利国利民,民妇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陛下和娘娘把局面铺开。”
朱笑笑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只是朕请娘子出山,不单是为了卖几块香皂几面镜子。朕近来在川南开了一座铜矿,铸了一批新铜钱,成色足分量准,眼下只在川南黔北一带流通,尚未推开。朕想借着精品的买卖把这批铜钱铺到江南去,若江南的豪门大户想要买镜子和香皂,必须用朝廷的新铜钱来结算,他们手里没有新铜钱,便会拿银子来换,这样一来朝廷用精品把银子收上来,再用新铜钱把银子换出去,一收一放之间,江南的银价与钱价便攥在朝廷手里了。”
梁巧云听到这里,眼睛便亮了,脱口而出道:“以货吸银、以钱换银,陛下这是要用朝廷的信誉替新铜钱作保。只是若要做得周全,还得在南京设一处官办的银号,凡是在精品行买了东西的客人,若想把银子换成铜钱,或是把铜钱换成银子,皆可在银号里按朝廷定的官价兑换。如此一来朝廷既赚了精品的利,又稳住了铜钱与银子的比价,江南那些私铸的杂钱便渐渐没了立足之地。”
“朕正是这个意思。”朱笑笑将茶盏搁下,把方才与梁巧云所议的银号章程也一并记了下来,准备和皇后交个底,这样皇后在京中与内阁户部议定之后,梁巧云这边便可以着手开张了。
将这些事一一交代完毕已是日头偏西,水榭外头忽然起了风,把满池荷叶吹得沙沙作响。
朱笑笑命人好生送两人回寓所,这才打了个哈欠,扶着椅背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肩背。
入夜之后,海山仙馆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珠江水拍打石岸的声音时远时近。
朱笑笑洗漱过后倚在床头,正拿着一本广东巡抚呈上来的水师花名册随手翻着,待把那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时眼角余光不觉瞥见了群聊界面显示的时间。
他点开皇后的私信,敲了一行字过去。
【朱笑笑:皇后睡了不曾?】
坤宁宫里,张居正还在伏案批阅陕西呈上来的税银折子。
各地赋税陆续解京,户部那边的账目与陕西布政使司报上来的数字有几处对不上,她正逐笔核对,忽见光幕上跳出皇帝的消息,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过去。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还没睡。】
【朱笑笑:你老实说,现在在做什么?】
张居正看着这行字,仿佛预感到什么,下意识把摊在案上的账册往旁边推,一个箭步往床边冲,还不忘回复。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只是在看些闲书。】
几乎在她那句发出去的同时,一道视频邀请发了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算齐整的寝衣,又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几缕碎发,靠在床头,这才点了同意。
光幕上显出皇帝的脸,比离京时清瘦了些,也黑了些,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加分明,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第一次视频时,张居正看着光幕里那张晒得黑了棱角也分明了许多的脸,都觉得有些不认识这个人了。
在她记忆里皇帝还是个白净的少年,笑起来没心没肺的,说话总带着几分无赖气,可眼前这个人肩膀宽了,下颌的线条也硬了,眉宇间多了一股子说不清是沉稳还是凌厉的东西,只有那双眼睛还跟从前一样,笑起来弯弯的,带着几分没正经的狡黠。
此刻,他似是刚从浴房里出来,只穿着一件素罗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拿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身侧是海山仙馆寝殿的墙壁,上头挂着一幅不知哪个前朝文人留下的山水横披,画的是珠江夜月的景致,笔意疏淡,倒与窗外那隐约的潮声相映成趣。
朱笑笑见她胸口微微起伏,知道她不老实,却不说破,故意道:“今天倒是很自觉,躺好了,朕看你睡着了再关。”
张居正只好躺下,两人还像从前那样随意闲聊,朱笑笑把方才跟梁巧云与潘季驯商议的事挑要紧的跟她说了一遍,又道:“潘季驯过些日子便要启程北上,等到了河南会发来第一批清单,届时让工匠局照单烧制水泥,用水泥修堤事半功倍。”
张居正便问:“潘先生北上沿途的驿站可安排妥当了?水泥成本与烧制周期几何?”
朱笑笑逐条回答了,转而说起今日与梁巧云的谈话来,夸赞道:“朕看这位梁娘子做买卖的手段不比那些商界大佬差。”
张居正笑道:“陛下既知道她是人才,便该把内阁与户部那边的风声多透些给她,免得她初来乍到摸不清各处的路数在地方上吃亏。”
朱笑笑跟她公事公办地交流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皇后,你想不想我?”
张居正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陛下自重。”
朱笑笑听罢无奈摇头,道:“还是这般无情,枉朕对你日夜思念,朝思暮想。”
张居正不想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好闭上眼睛装作要睡了。
朱笑笑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屏幕,光幕里只能看见皇后半埋在锦被里睡去的侧脸,烛光柔和地映在她的眉眼间,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没有关掉视频,只是把光幕往枕边挪了挪,目不转睛,直到自己也闭上了眼。
窗外珠江的潮声时远时近,如在耳边。
隔日清晨,朱笑笑起身后便让人去召广东巡抚与市舶司提举到行在来问话。
这两日他把广东巡抚呈上来的海防图册与水师花名册翻了一遍,又看了市舶司这几年的岁入账目,心里对广东海防的底细已有了个大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等这几个人自己来说。
广东巡抚姓沈,单名一个烇字,在广东任上已待了六年,对地方事务倒还算熟悉。
他把广东沿海各卫所水师的布防情况一一说来,数据也勉强对得上账。
可一说到濠镜澳的佛郎机人,他的语气便带上了几分遮掩:“佛郎机人自嘉靖年间便在此租地晒货,向来还算安分,此番增筑炮台虽然逾制,但不宜大动干戈,以免坏了朝廷怀柔远人的名声。”
市舶司提举姓蔡,是个瘦高个儿的中年人,跟在沈烇后面唯唯诺诺地附和了几句佛郎机人不足为虑的话,又说:“市舶司这两年的关税收入虽略有减少,那是因为海上风浪不靖商船来得少,并非有人从中贪墨。”
朱笑笑听他说关税减少是因为风浪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朱笑笑拿起那本水师花名册翻开其中一页,念道:“虎门水寨,额定战船十二艘、兵员六百,岁支饷银八千两。你告诉朕,现存战船几艘?实有兵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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