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烇的额头上便渗出汗来,支吾了一阵才道:“现存战船八艘,兵员实额约莫四百上下。”
朱笑笑又翻了一页,继续念:“香山水寨,额定战船八艘、兵员四百,岁支饷银五千两,现存战船几艘?实有兵员多少?”
沈烇的脸色便更难看了,香山水寨就在濠镜澳对面,那里的水师早已被佛郎机人暗中喂饱了银子,平日里不但不巡海,反而替佛郎机人的商船开路。
朱笑笑不等他回答,把花名册往案上一丢,语气却带着几分冷意:“朕给你一个月,把广东沿海所有水寨逐个清查,吃空饷的、虚报战船的、与佛郎机人勾连的,一律拿下!空缺的兵额从本地渔民中招募填补,一个月后你若清理不完,朕便让锦衣卫替你清理。”
沈烇连连应声称是,哪里还敢有半分推脱。
朱笑笑又转向蔡提举道:“你把这些年与佛郎机人贸易往来的所有账目、契约、往来文书整理清楚送到行在来,每一船货物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经手人是谁、抽了多少税银,须得做到笔笔有出处、件件有下落。”
蔡提举听到这里,已知皇帝这是要把市舶司的老底翻个底朝天,他做了这么多年提举,手脚自然不会太干净,心中便有些慌乱,待要说几句场面话遮掩过去,皇帝已挥手让他们退下了,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退了出去。
待二人走后,骆养性端了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见朱笑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便把茶盏轻轻搁在案角,低声道:“陛下,方才锦衣卫的弟兄送来一份密报,说香山水寨那边确有佛郎机人常年收买水师军官,此外濠镜澳的佛郎机人还暗中与倭国那边的海商有往来,从倭国运来大量的倭刀与硫磺,途经濠镜澳再转运至南洋一带贩卖,利润极厚。”
朱笑笑睁开眼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本地的新会柑普,略带几分陈皮的清苦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回甘却是悠长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骆养性继续盯紧濠镜澳的动静,又问起市舶司账册的事可有眉目了。
骆养性便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呈上,那是他这些日子安排暗探查访市舶司各处卡口暗中记录的,上面详细记载了三月以来进出珠江口的商船数量、所载货物种类、完税情况,与蔡提举呈上来的岁入账目一对照,果然对不上。
光这三月里便至少有十几艘南洋商船入港未报关,暗中向蔡提举与沈烇送了好处。
朱笑笑把那叠文书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心中已有了计较,让骆养性传旨给广东按察使,让他会同锦衣卫暗中调查沈烇与蔡提举贪墨枉法之事,证据确凿之后立即锁拿。
至于濠镜澳那边,暂且不打草惊蛇,水师清理整顿完成之后再作计较。
打发了骆养性,朱笑笑又将目光投向案上那幅广东沿海舆图。
他的手指从广州沿着海岸线一路往东,绕过潮州,又往北过福州、温州、宁波,最后回头停在泉州港的位置上。
朱笑笑忽然想起个人来,他点开群聊,给骆思恭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骆卿,福建郑芝龙这个人你可知道?】
消息发出去不过片刻,骆思恭便回了过来。
【骆思恭:陛下,郑芝龙这个名字臣在锦衣卫的档册里不曾见过,闽南海商之中姓郑的倒有几家,却无一个叫芝龙的,陛下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个名字?】
朱笑笑看到这条回复,先是一愣,随即挠了挠头,他对明末历史的记忆本就零碎,但郑森之父郑芝龙应该是不会记错的,怎么会没有呢?
【朱笑笑:朕也是道听途说,说此人在闽海一带颇有势力,既查不到便罢了。锦衣卫在濠镜澳可有暗桩?替佛郎机人做事的人你们可曾留意过?】
【骆思恭:回陛下,潜入濠镜澳的弟兄确有几人,倒是知道一个叫郑一官的,此人本是福建泉州府南安县人,年少时随同乡商船到了濠镜澳,几年工夫便学会了佛郎机人的洋话,被濠镜澳的总督聘为通事,专管华洋之间的文书往来与贸易交涉。此人年纪虽轻,办事却老练,在濠镜澳的国人圈子里颇有几分人望,佛郎机人也甚是倚重他,许多与广州商号的买卖都由他从中牵线。锦衣卫的弟兄还报过,说此人暗中与倭国、吕宋、安南等处的海商都有往来,不单替佛郎机人做事,自己也置了几条船,做些私贩的买卖。】
朱笑笑眉心微微一跳,泉州人,在濠镜澳替葡萄牙人做通事,自己还私下做海商,这不还是郑芝龙吗?
大概名字是后来改的吧。
【朱笑笑:这郑一官平日里为人如何?可在濠镜澳那边惹过什么事?】
【骆思恭:据暗桩说,此人处事圆滑,八面玲珑,佛郎机人面前恭敬却不谄媚,国人面前和气却不软弱,两边都不得罪。他私下贩货的事佛郎机人未必不知,只是他用得顺手,又能替他们摆平与广州商号之间的许多麻烦,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惹事,倒不曾听说,反倒有桩趣闻,去年有个佛郎机商人在广州城里仗势欺人,强买强卖,被几个本地商贩扭送到了官府,那佛郎机人不服,闹到濠镜澳总督那里,总督要郑一官去广州衙门疏通。】
【骆思恭:郑一官去了却不替那佛郎机人求情,反将此人平日欺压华商、偷漏关税的劣迹一条条摆了出来,说此等害群之马留在濠镜澳只会坏了佛郎机人与大明的交情,劝总督将其遣返回国。总督依他所言办了,广州这边的商贩无不拍手称快,郑一官的名声从此便更响亮了。】
朱笑笑听了,也觉得郑一官是个妙人,身在洋人麾下做事却不肯一味逢迎,反倒借着洋人的手替国人出头,既全了大义又赚了名声,手段不可谓不漂亮。
【朱笑笑:此人现下可在濠镜澳?】
【骆思恭:臣即刻去查,濠镜澳那边的暗桩与郑一官素日有往来,打听起来不难,陛下可是要见他?】
【朱笑笑:先不必声张,把他的底细摸清楚,朕此番来广东查海防,濠镜澳那边迟早要知道的,你让你的人留意佛郎机人的动静,看他们对此事作何反应。】
【骆思恭:臣明白。】
朱笑笑关掉群聊,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珠江上往来如织的商船帆影,许多帆船桅杆上悬着红毛夷的三色旗,也有悬着大明商号的青龙旗,来来往往互不相扰,倒也算是一派太平景象。
可这太平底下藏着的却是水师虚额、关吏贪墨、外夷坐大、海疆日削的层层窟窿。
既然郑一官就在眼皮子底下的濠镜澳,何不趁此机会先见一见此人?
他也想知道被葡萄牙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如今成了什么模样,那些传说中船坚炮利的夹板大船与长管重炮究竟有多厉害。
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濠镜澳的百姓在洋人治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朱笑笑记得前世在某本杂志上读过,郑芝龙之所以能在闽海崛起,靠的便是他在濠镜澳期间积累的西洋海事知识和人脉网络,以及对西洋火器与航海技术的深刻理解。
若能趁他还未成势便将他纳入朝廷的体系,东南沿海的格局或许便会截然不同。
第66章
朱笑笑想将郑芝龙收为己用, 也不全是为了郑森,此人晚年虽于气节有亏,能力却是实打实的。
何况他如今还年轻, 心中难保没有报国之意,否则也不会借职务之便处处为国人周旋。
只需让郑芝龙把当海盗的本事拿来练水师, 大明的触手未必不能再探西洋,不过这样枭雄式的人物未必愿意永远屈居人下。
但没关系,朱笑笑会在离开前把他拉进群, 一来沟通方便, 二来也是天然的忠诚探测器, 群成员的忠诚度但凡突破红线就会强制退群。
到那时候, 就别怪朱笑笑兑换个信物把他从卡池里抽出来刷新忠诚了。
思及此处, 朱笑笑命骆养性从锦衣卫中挑了两个通晓葡语的本地暗桩,又让李若琏备了几样从京中带来的礼物, 并一柄新近打制的精钢手铳,俱用锦盒盛了充作拜礼。
他自己换了一身靛蓝直裰,外罩石青色褡护, 通身装饰便如广州城里寻常的富家公子。
骆养性与李若琏也换了便服, 扮作随行的管事与护院,另有两个锦衣卫暗桩扮作挑担的脚夫,一行人往濠镜澳的方向行去。
濠镜澳距广州城百里之遥,自嘉靖年间便有佛郎机人借地晒货,数十年经营下来早已不复当年荒凉渔村的模样。
越近濠镜澳,路上的洋人便越发多了起来, 有穿着黑色袍服胸前悬着十字架的传教士,戴着宽檐帽腰悬细剑的商贾,也有袒胸露臂肤色黝黑的南洋奴隶扛着箱笼跟在主人身后。
见朱笑笑一行华服佩刀他们也不甚在意, 只当是广州城里哪家豪商来此贩货罢了。
入了濠镜澳地界,景象更是与内陆迥异。
但见沿海一带建满了西式洋楼,白墙红瓦,窗扇高阔,阳台上晾着各色洋布衣裳,楼下铺面里摆满了珊瑚、玳瑁、象牙、犀角等南洋珍奇,亦有从西洋运来的自鸣钟、八音盒、玻璃器皿诸般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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