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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天启盛世,一段野史_顾曲散人箭头 第13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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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之中,佛郎机人与华人各半,亦有从满剌加、吕宋、倭国来的商贾,言语嘈杂,服饰各异,端的是一派华洋杂处商贾云集的繁盛气象。


    只那沿海的高阜处赫然矗着几座炮台,黑黝黝的炮口对着海面,炮台周围有佛郎机兵丁持铳巡逻,不许闲人靠近。


    骆养性低声道:“公子,那便是佛郎机人新筑的炮台了,去岁才完工的,比原先的多了一倍有余。锦衣卫的弟兄报说,炮台里安的是佛郎机人从果阿运来的长管重炮,射程比咱们虎门炮台上的旧炮远了不止一里。”


    朱笑笑抬眼望了望那炮台,见其选址极为刁钻,恰扼在濠镜澳内港与外海之间的咽喉处,若真有战事,只消这几座炮台便能封锁住航道。


    他心中暗暗记下了炮台的方位与朝向,不再多看,径直往锦衣卫暗桩事先探明的郑一官住处行去。


    郑一官的宅子在濠镜澳东街尽头,是一栋两进的中式院落,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圆鼓子。


    与周遭那些西式洋楼相比,这宅子显得颇为低调内敛,若非锦衣卫事先探明了底细,寻常人断然想不到这便是濠镜澳华人圈子里最说得上话的人物所居之处。


    骆养性上前叩了叩门环,少顷便有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老仆从侧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朱笑笑一行几眼,拱手问:“敢问公子从何处来?寻我家主人何事?”


    朱笑笑取出一封事先备好的拜帖递了过去,含笑道:“在下朱啸林,从广州来,久仰郑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会。这帖子里附了拜礼的清单,烦请老丈一并呈与郑先生。”


    那老仆接过拜帖却不急着进去通报,只将几人让进门房坐了,奉上茶水,这才拿着拜帖往内院去了。


    门房里陈设简朴,四壁只挂了几幅寻常的山水条幅,案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角立着一柄油纸伞,处处透着实用而不铺张的意味。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内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来。


    此人身量颀长,蓄着短髭,穿一领蟹壳青的潞绸直裰,腰系一条白玉钩带的玄色汗巾,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色泽温润,似是经年之物。


    他的样貌生得颇为温和,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把人看穿似的,嘴角时时噙着一抹笑意,只教人觉得深不可测。


    那人见了朱笑笑,先是一怔,像是没料到拜帖上客气求见的人竟这般年轻,随即拱手道:“在下郑一官,不知朱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公子这拜帖上只说从广州来,却未提是哪家宝号的东主,在下眼拙,不知公子祖上做的是什么营生?”


    朱笑笑面上甚是坦然,只道:“在下家中做的营生说来驳杂,既有田庄,也做些海上的买卖,近来又办了几处矿冶,不过是各处凑些银钱糊口罢了,不值一提。此番来濠镜澳,是听闻郑先生在此处人脉广博,又通晓洋务,便想向先生打听一桩生意,在下想寻一种南洋产的生胶,不知先生可识得此物?”


    他从袖中取出张嗣修写的字条递了过去,正是那林姓商人在濠镜澳的货栈地址。


    郑一官接过字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笑道:“这地方在下倒是知道的,是个专收南洋散货的小货栈,东主姓林,泉州人,与在下也算半个同乡。公子既要寻橡胶,我回头让人去问问便是,只是这等东西在南洋不值几个钱,从前偶有商船带些来,都被本地工匠买去糊船缝用,这两年反倒少了,不知公子要此物何用?”


    朱笑笑暗道郑一官的记性果然好,只扫一眼便认出了货栈的来历,又听他言语间对橡胶的来历用途了如指掌,显然是常与南洋商贾往来的,便顺着话头道:“实不相瞒,在下家中办了一处作坊,专做矿冶器械用的皮垫与胶管,近来试用了几种本地的树胶都不甚满意,听闻南洋橡胶粘性好、有韧劲,便是泡在水里也不散,便想寻些来试试,若是合用,往后少不得要常年采买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倒与先前那副富商公子的做派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郑一官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道:“请公子移步正厅奉茶,在下恰好也有几桩生意上的事想向公子请教。”


    说着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朱笑笑便带着骆养性李若琏随他穿过天井,往正厅去了。


    正厅的陈设比之门房便气派了许多,中堂挂着一幅《沧溟万里图》,画的是海船破浪鸥鹭齐飞的景象,笔意雄浑,墨色淋漓,左下角钤着一方闲章,篆文是海不扬波四字。


    两旁一副对联,写的是梯航万里通夷夏,舟楫千帆达帝京,字迹遒劲,颇有几分颜筋柳骨的味道。


    厅中设着紫檀木的桌椅,案上摆着一架自鸣钟,钟壳鎏金,雕着葡萄缠枝的纹样,显是西洋来的物件,旁边另有一只青花瓷的鱼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悠然自得地摆着尾巴。


    这番陈设中西合璧,既不显寒酸,也不过分张扬,恰如其分地展示着主人的品味与财力。


    宾主落座之后,老仆奉上茶来,是闽南的铁观音,茶汤金黄,香气馥郁。


    郑一官端起茶盏先敬了朱笑笑一盏,自己也端起一盏浅啜了一口,方才说道:“朱公子远道而来,在下本该尽地主之谊,只是近日濠镜澳这边出了一桩事,在下实是分身乏术。”


    朱笑笑顺口便问何事,郑一官叹了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濠镜澳的佛郎机总督前些日子又下了新规矩,从下月起,凡停靠濠镜澳的华商船只,不论大小,一律加征三成泊税。这倒也罢了,最可气的是,他还把原先由本地华商与佛郎机人合议关税的旧例废了,说往后只由总督府说了算,咱们华人商户连说话的份儿都没了!在下的商号每年经濠镜澳出港的货物少说也有几万两银子,这一加征三成,一年下来便是白赔进去万把两,这等无端盘剥便是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说话时,目光也有意无意地在朱笑笑脸上打转,似是想看这位从广州来的富商公子对此事作何反应。


    朱笑笑心中了然,若他真是广州城里有根基的豪商,对此等关乎华商切身利益之事必不会漠不关心,若是支支吾吾或岔开话头,那这身份便有蹊跷了。


    “佛郎机人不过是赁居此地晒货通商,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封疆守臣,凭什么擅自加征关税?”


    知他有心试探,朱笑笑的语气里便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愤然,“这濠镜澳的关税向由市舶司与佛郎机总督府会商定夺,佛郎机人既要加征三成泊税,走市舶司的章程了么?广东巡抚衙门可曾发过文书准他们这般做?”


    郑一官眉梢微微扬起,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公子对濠镜澳的关税旧例也这般熟悉,正色道:“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人,实不相瞒,此事佛郎机人还真不曾走市舶司的章程,广东巡抚衙门那边也全不知情。在下与几个相熟的华商联名写了呈文递到广州府,您猜怎么着?”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了然道:“被压下来了?”


    郑一官放下茶盏,重重叹了口气:“正是!递了三回,每回都石沉大海。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佛郎机人早把市舶司提举蔡某人喂饱了,咱们的呈文递进去的当天,蔡某人就让人原封不动地打回来了,说是佛郎机人加征泊税符合旧例,不违朝廷法度,公子您说,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么?”


    他说这番话时面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愤懑,想是确确实实被触到了痛处。


    朱笑笑心中满意,此人虽替洋人做通事,却并非那种数典忘祖、一味逢迎外夷的奴才,他心里分得清什么是自家人的事,什么是外人的事。


    朱笑笑也搁下茶盏,道:“郑先生,这加征泊税的事既然惹了众怒,想来不止你一家觉得不公,濠镜澳的华商不在少数,你们就没想过联合起来与佛郎机人交涉一番?”


    郑一官听他这般说,客气笑容便敛了几分,目光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他只捏着茶盖慢慢转着,轻叹一声:“在下确曾联络过几家相熟的商号,想合起伙来与佛郎机人谈判,可公子也知道,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多,肯出头替大伙办事的少。在下奔走联络,有些人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脸去便撇得干净,说郑某人多管闲事。还有些人嘴上说愿意出力,等真要掏银子凑打点上下关节的使费时便一个个推三阻四,说近来生意不好做,手头紧,逼急了便说郑某人想借机敛财,拿大伙的公义填自己的腰包。在下也不怕公子笑话,这些日子为了此事,在下明里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连总督府那边都有人递话过来,公子猜他们是怎么说的?”


    朱笑笑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直视郑一官,语气笃定而从容:“可是说郑先生若肯安分守己替他们做事,这加征的泊税便与你无关?又说郑先生若执意出头与总督府作对,不但泊税照征不误,你这通事的差事怕也做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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