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捕头绕到后门,发现几个家丁正扛着箱笼往后门外的河道里扔,河水里已漂着好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想必是陆大官人提前得了风声正忙着销毁罪证。
捕头连忙带着人破门而入,搜遍了整座宅子才在后花园的假山洞里找到了陆大官人。
他蜷缩在洞中,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衣裳倒还穿得齐整,只是帽子不知掉到了何处。
几个捕快将他一把揪出来时他还在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嚷着自己是织造衙门的贡商,谁敢动他便是与织造太监孙公公过不去。
捕头也不与他啰嗦,将缉拿文书往他面前一亮,便让差役们给他上了枷锁押回府衙。
消息传到待潮馆时已是次日凌晨,骆养性压低声音禀报完了,又补了一句:“陛下,陆家织坊的账册已被锦衣卫封存,初步查看发现此人不仅克扣工人工钱、伪造文书、豢养私兵,还与倭寇有暗中往来的书信若干。书信中提到去年秋天他往嵛山岛送过一批粮食和铁器,收信之人正是被戚将军后来剿灭的那股倭寇头目黑田。”
朱笑笑也没想到竟还能揪出漏网之鱼,当即道:“他一个苏州织坊的东家哪里来的门路往倭寇巢穴里送粮草铁器?这中间必有替他牵线搭桥的人。既然锦衣卫已封了陆家的账册,便顺藤摸瓜将那些与陆家有生意往来的商号一家一家地筛,看看谁还在这条贼船上。”
骆养性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此后数日,陆家通倭案便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锦衣卫顺着陆家的账册一路查下去,又陆续揪出了五六家与倭寇有勾连的机户。
这些大机户仗着手里的织造牌照垄断了苏州大半的绸缎买卖,与织造衙门素有往来,锦衣卫缇骑四出,不到半个月便将涉案的机户尽数锁拿归案,抄没的家产折银不下五十万两。
苏州织造太监孙隆起初还想替那几个与他交情深厚的机户说几句好话,可见锦衣卫这回动了真格,又听说此事背后是皇帝亲自授意,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反而主动配合锦衣卫查账,将织造衙门近三年的账册一股脑儿地搬了出来以示清白。
朱笑笑看了骆养性送来的查抄清单,又看了周敢从苏州递来的工会进展文书,心中已有了计较,便铺开纸笔给周敢交代下一步的计划。
陆家那些大机户被抄了家,织坊和织机都充了公,这些织坊不能荒着,宫里的御用绸缎还等着交货,那些被陆家克扣了工钱的工人也要吃饭,他打算把这些充公的织坊和织机交给工会去管理,让工人们自己当股东,自己给自己干活。
织坊的产权归朝廷所有,但经营权和使用权交给工会,由工会推选出管事与账房,按劳分配利润,每年从盈利中抽取三成作为官府租金,余下的全归工人自己支配。
工人们再也不必受机户的盘剥,织多少便分多少,多劳多得公平合理。
朱笑笑深知人心难测,坐在这位置上难保不被金钱和权力腐蚀,所以最初几任都要让忠于他的天地会成员占个坑,直到彻底稳定了再考核品行选拔骨干。
他搁下笔,将笺纸折好用火漆封了口递给骆养性,又说:“让梁娘子从精品行的账上拨五万两银子给苏州工会做本钱,就当是朕借给工人们的。等工会把织坊盘活了赚了钱再慢慢还,不计利息,他们替官府的织造衙门多织几匹好绸缎便成。”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补充道:“再整理一套新式记账法过去,把机器折旧也教给他们,往后工会的账目要么开,每月收支都贴在织坊门口让大伙儿监督。”
这般安排之后,苏州城里的百姓发现,陆家织坊的大门上换了块新匾额,上头刻着苏州第一工人合作社几个大字,匾额下头还贴着一张大红告示,写着:本合作社由工会全体工人共同经营,凡入社工人皆为股东,按劳分配利润,每月账目公开张贴,欢迎父老乡亲监督。
城里的织工们将告示围了个水泄不通,有识字的人念出告示上的内容,人群便沸腾了。
有人将信将疑,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也有人激动得当场便要报名入社,还有人默默蹲在墙根下掰着手指头算账,算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若真按告示上说的多劳多得,他一个月少说也能多挣一两银子!
这织工姓马名有福,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从前在陆家织坊干了七八年,手艺在整条闾门大街都是数得着的,却因为性子耿直不会巴结工头被压了两级工价。
何二娘走到告示前,朗声道:“诸位工友,告示上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合作社就是咱们工人自己的,没有机户没有工头,大家伙儿一同干活一同分钱。谁若不信大可以先不入社,在合作社里干满一个月领了工钱再说!”
说着,从身后的蓝小翠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名册翻开,上头已密密麻麻按了百来个朱红的指印,“这是头一批报名入社的名单,有些老织工在陆家干了十几二十年,被克扣的工钱连本带利少说也有几十两银子。工会已替大伙儿算了账,这些银子从清退的机器折旧里分期偿还,头一笔偿银下个月便发放,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孙老,他的腿便是陆家打断的,如今也在名单上头!”
人群中有认得何二娘的织工便低声议论道:“这不是城西何家织坊的二娘么?她被陆家的狗腿子当街拦住欺负的事整条闾门大街谁不知道,如今她倒成了合作社的领头人了。”
又有人接话道:“二娘说的是实情,我表哥便在工会里,前几日亲眼瞧见锦衣卫押着陆大官人游街示众,那老东西脖子上挂着枷锁,头发都乱成鸡窝了,再没了往日那副神气活现的派头!”
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随即便有人挤上前去嚷嚷着要报名。
此后,合作社的织坊便正式开了工。
工人们进了织坊,发现里头与从前大不相同,工头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工会推选出来的管事,管事自己也上织机,并不比旁人多拿工钱。
吃饭有公厨,饭菜管饱不限量,生病有药费补贴,女工生孩子还有带薪产假。
最叫工人们稀罕的是织坊墙上挂着的那块黑板,上头用工炭条写着每日的产量、出货量、利润,连管事自己吃了几个馒头都要记账,真正做到了分文不差。
苏州城里的工会和合作社的名声便这般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邻近的松江、常州、镇江等地的织工们听了消息,纷纷有人赶来参观学样,周敢索性在合作社里办起了培训班,将工会的组织章程、新式记账法、合作社的管理办法编成了一套通俗教材,免费送与各地来的工人代表,又让天地会的弟兄们分头到各地去协助工人组建工会和合作社。
到了二月下旬,松江的棉纺织工也成立了自己的工会,常州的麻织工紧随其后,镇江的染匠们则联合起来组建了染匠行会。
江南的工人运动便如星火燎原,从一座城烧到另一座城,从一个行业蔓延到另一个行业,那些大机户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搅得焦头烂额。
有个姓沈的大机户是松江人,专做棉布出口买卖,手底下雇着千把个纺织工,往日里仗着手里有官府发的织造牌照处处压榨工人,如今工人们纷纷入了工会要求涨工价,若是不答应工人们便集体罢工,订单交不出货便要赔违约银子。
他气急败坏地跑到松江知府衙门去告状,说工会是白莲教余孽应当派兵弹压。
松江知府还没来得及升堂问案,锦衣卫的人便进了松江府,把沈家这些年克扣工钱、偷漏关税、勾结海盗劫掠同行商船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当天便下了大狱,沈家的织坊也跟着被充了公,由工会接管改组为松江纺织合作社。
那些还负隅顽抗的大机户终于慌了神,知道这回不是闹着玩的,便纷纷四处活动往南京、苏州、杭州的各处衙门里塞银子递话,求那些与他们素有往来的官员出面向朝廷进言,说工会合作社扰乱市易败坏商风,长此以往江南赋税必然大受影响。
那些收了银子的官员正欲上疏弹劾,便听说应天巡抚曹文衡已率先上了一道折子,折子里不但没有弹劾工会,反而替工人说了几句公道话。
江南机户盘剥工人克扣工价之弊积重难返已非一日,工人联合自救实乃被逼无奈之举,朝廷若一味偏袒机户强行弹压,恐激起民变贻害无穷。
曹文衡建议朝廷在江南设一处劳工都察院专司调解劳资纠纷,由工人推举代表与机户共同议定工价,官府居中仲裁秉公裁断,如此则劳资各得其所,商市不扰而赋税自安。
这道折子一上,朝中立时便炸了锅。
东林党的言官们纷纷上疏弹劾曹文衡,说他身为封疆大吏竟公然为乱党张目,实属大逆不道。
浙党与楚党的人则趁机落井下石,把曹文衡从前在河南巡抚任上得罪过他们的旧账也翻了出来。
方从哲在阁中看了这些弹章,只捋着胡须一言不发,倒是刘一燝急得团团转,连上了三道折子请求朝廷速速派兵弹压江南工人,以儆效尤。
第160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