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将那些弹章逐一翻看了一遍,随手将几个叫嚣弹压声音最大的挑了出来,命陈栩原折发还,又在折子末尾各批了一句话。
批给毛士龙的是:工人要求涨工价,于律可有明文禁止?
批给暴谦贞的是:所谓乱党者以何为准?若无谋反实据便是诬告,尔身为言官当知诬告反坐之律。
批给刘一燝的则更辛辣:刘阁老前番工部呈上御用绸缎交货误期,今已查实乃是苏州机户陆家通倭资敌,织坊停工所致,阁老莫非要为通倭之人张目?
批完这些,她便给皇帝发了私信,将朝中各方对工会之事的反应简略说了。
曹文衡那道折子已在朝中传开,劳工都察院的章程她与方从哲几位阁老私下议过一回,大致框架是工人推举代表与机户共同议定工价,官府居中仲裁不得偏袒,至于具体细则还要等江南那边的实践经验出来之后再行完善。
说完后,她又将几本抄录的弹章与自己的批语一并扫描过去给他看。
朱笑笑打开那几份弹章抄本看了,又研究了一下曹文衡的折子。
劳工都察院之议有点意思,只是这都察院设在何处,由谁执掌,其权责如何界定都需仔细斟酌。
江南工人运动方兴未艾,贸然设立官署恐被地方豪绅利用,反而失了工会的自主之权。
他打算让皇后先以内批的形式给应天巡抚曹文衡一道谕旨,不设专门官署,只在巡抚衙门下设一个劳工调解处,由工会与机户各推代表入处议事,巡抚衙门居中仲裁,等时机成熟了再议设专署之事。
发完消息,朱笑笑又拿起南洋商会那份豪绅入股名册,陈继昌认了两万两银子的正式股本之后便没有再追加,倒是陆成辅又追加了五万两,沈万川也追加了三万两。
陆成辅虽是海商出身,却与松江、苏州的几大机户素有往来,他这笔追加的股本里头也不知有多少是那些机户暗中托他代持的。
朱笑笑思忖片刻,南洋商会正式股本已逾百万,聚宝斋那边一个月净赚了小两万两,若将这股势头再推一把,用不了多久他手里能调动的银子便会超过江南任何一家世家大族。
到那时候那些豪绅便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正盘算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巧云从廊下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匣,面上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陛下,福字盒今晚被人开出来了。”
朱笑笑坐直了身子,眉梢微微一扬,“是谁开的?”
梁巧云将锦匣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张兑票和一封短笺。
她拿起那张兑票说道:“开出福字盒的正是松江顾家那位顾公子,说来也巧,此人便是第一个开出禄字盒的,如今又把福字盒也开了出来,倒像是聚宝斋的财神爷专挑他一个人往怀里撞似的。他开了福字盒当场便在铺子里嚷了起来,说要把这个月的禄字盒、寿字盒全包了。聚宝斋的伙计按您事先吩咐的把那块福字玉牌捧了出来,他当着满铺子主顾的面把玉牌挂在腰间,又把那尊半人高的珊瑚树让人抬着在秦淮河畔转了一圈,您都没瞧见那阵仗,身后跟了一长串看热闹的人,比上元节的花灯巡游还热闹几分。”
朱笑笑接过那张兑票看了一眼,便问:“顾公子开盒子之前买了多少。”
梁巧云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念道:“他头一回买了五个喜字盒,开出一个禄字。第二回买了十个喜字盒,又买了两个寿字盒,只开出一些寻常货色。这半个月他隔三差五便来,前后买了不下四十个喜字盒,寿字盒也买了十来个。算下来,他在聚宝斋花的银子少说也有八九百两了。”
朱笑笑听罢,将那张兑票放回锦匣中,微微一笑道:“八九百两换一尊半人高的珊瑚树,他觉得自己赚了,铺子也赚了,这便叫双赢,省了咱们许多造势的工夫。如今禄字盒开出来十七个,福字盒也开出来一个,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子弟看见顾公子既得了禄字又得了福字,只怕要急得连觉都睡不着了。你让人放出话去,聚宝斋下个月要加放一批禄字盒,寿字盒里头藏三个禄字,喜字盒里头藏一个福字,请柬再多发三十张。那些手里有请柬的主顾这个月还没开够数的自然会加码,没请柬的便只能去精品行排队买福袋凑凭证,两头都是咱们的生意。”
说完,又问梁巧云:“南洋商会首批商船队何时出发?”
梁巧云回道:“海事局那边已定了三月十五启程,首批商船共十三艘,俱是沈万川与陆成辅两家原有的海船,暂由海事局的战船护送。陈继昌说新船还在龙江关船坞里赶工,要等五月才能下水,所以头一批先用旧船探探路,待新船下水之后再组第二批。”
朱笑笑沉吟片刻,把墙上那幅南海舆图取下来铺在案上,又问:“他们可说了回程时从满剌加带什么货回来?”
梁巧云指着舆图说道:“沈万川说暹罗的香米今年丰收,价钱比往年低了将近两成,所以他一口气订了五船。陆成辅则看中了安南的犀角与象牙,又往满剌加订了一批锡锭,说是江南的锡器铺子近来缺货缺得厉害,锡锭运回来一转手便能翻倍。陈继昌只订了一批暹罗的红木和安南的沉香,说这些东西分量轻、价钱高,最适合用快船运回来卖给南京城里那些附庸风雅的世家子弟。”
朱笑笑听罢,心中暗暗点头,陈继昌此人果然精明,他不与沈万川陆成辅争抢香米犀角这些大宗货,而是专挑那些利润丰厚的小众货下手。
红木和沉香在南京城里向来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一船红木运回来少说也能卖出几千两银子,且不占船舱分量又轻,海运成本比香米低了将近一半。
他让梁巧云去把陈继昌请到待潮馆来,有几句话打算当面谈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继昌便乘着一顶青布小轿到了待潮馆后门。
朱笑笑在水榭里备了一壶新焙的龙井,见陈继昌来了便起身相迎,陈继昌面上带着几分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料到竟会单独请他,客气地行了个礼,口称大东家。
朱笑笑让他坐下,亲手替他斟了一盏茶,开门见山道:“陈翁,你在南洋商会里认了两万两银子的正式股本,却不肯追加,可是觉得这买卖还不够稳妥?”
陈继昌也不绕弯子,叹了口气,坦然道:“大东家慧眼如炬,老夫便直说了罢。南洋商会背靠海事局,自然是稳当的,但这海运一途变数太多,今日暹罗香米丰收,他日一场台风便能让整船货沉进海底。老夫年纪大了,不比沈贤弟和陆贤弟那样敢闯敢拼,只想稳扎稳打留些养老的本钱,所以不敢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条船上。”
朱笑笑听他说完,没有急着劝他追加股本,只是问道:“陈翁这一船红木运回来能卖多少银子?”
陈继昌一愣,旋即回道:“不瞒大东家,老夫在暹罗订了三十方老红木,每方进价不过三十两银子,运回南京之后请好木匠剖成板材,一方少说能卖到一百五十两。刨去海运水脚、关税、木匠工钱,每方净利少说也有八十两。这一船红木老夫只订了三十方,主要是头一批探探路,不敢多订。”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三十方便是净赚两千四百两,若订三百方呢?”
陈继昌放下茶盏道:“大东家有所不知,红木这东西虽说利润丰厚,可南京城里的红木买家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十家世家大族,一年能卖出去的量是有限的,贪多嚼不烂。再者南洋航线虽比从前安全了许多,到底不比近海,风浪海盗哪一样都是风险,老夫不敢把太多的本钱押在一趟船上。”
那些胆大包天一掷千金的固然有发了大财的,可更多的却是赔得倾家荡产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陈继昌做事向来只信一条,宁可少赚,不可冒进。
朱笑笑也放下茶盏,忽然问道:“陈翁,若有人肯替你分担风险呢?”
陈继昌面上的从容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迟疑道:“大东家的意思是……”
朱笑笑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伸手指着图上的几处标注道:“盗匪的风险朝廷替你分担了一部分,可海上的风浪、南洋的行情、回程的销路这些风险还是要陈翁自己扛。朕今日要与你谈的,便是把这剩下的风险也替你分担了。”
陈继昌听到朕字浑身一震,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连上了,都连上了。
他心中早有猜想,只是不敢相信。
皇帝不亮身份都把局组起来了,现在摊牌想必也不是打算为难他。
陈继昌站在那里平复了好一阵,声音还有些颤:“老朽有眼无珠,这些时日竟不知大东家便是……便是……”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朱笑笑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从案上取过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放在他面前。
封皮上写着南洋商贸保险协会章程几个字,内里条款写得极细,海上风浪险,南洋行情险,回程销路险,货款收付险等等,每一条险种后面都附了具体的保费比例与赔付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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