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镇江染匠行会时,那些正在染坊公所里等候谈判结果的染匠们齐齐愣了好一阵,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为首的那个老染匠在郭家染坊干了整整三十年,十个手指头被染料蚀得指节都变了形,此刻捧着那份盖了巡抚大印的公文老泪纵横道:“三十年了,老朽等了三十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郭家染坊被查抄的消息传回苏州时,正值梅雨时节,闾门外的城隍庙里潮湿得连墙根都生了青苔。
傅老先生不得不在黑板下方垫了两块砖头,免得潮气浸坏了那面用锅底灰与桐油刷成的黑板。
工人们挤在庙里听周敢念镇江来的信,听到郭大官人被锁拿下狱、染坊充公由工人合作社接管时,满堂彩声几乎掀翻了庙顶。
但豪绅们的反扑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陆家织坊与郭家染坊相继覆灭之后,苏州、松江、常州三地的大机户人人自危,他们暗中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茶楼聚了数次。
为首的是松江沈家的大公子沈兆麟,此人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他叔父沈万川入股南洋商会时他还不以为然,觉得老头子老糊涂了,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海商牵着鼻子走,如今眼见工会势大,这才慌了神。
“硬碰硬是碰不过了。”沈兆麟端着茶盏,目光在在座七八个机户东家脸上逐一扫过,“咱们便是把官司打到京城去,也不过是多搭上几家的家产罢了。”
“那沈公子可有良策?”说话的是常州麻织大户丁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泥腿子骑到咱们头上来!我丁家在常州开了三代织坊,从没听说过工人跟东家平起平坐议价钱的道理。”
沈兆麟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面上,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阴恻恻道:“工会之所以能聚起人来,靠的无非是那些工人觉得跟着工会有利可图,咱们若想从根子上瓦解工会,就不能只从工价上做文章。工价能涨,咱们给他们涨便是,横竖也多花不了几两银子,但有一桩事,工会替不了他们做主。”
沈兆麟伸手指着纸上圈出的几个名字,“这个何二娘的堂哥嫂前年便想把她许给城南一个老鳏夫做填房,换三十两银子的聘礼,何二娘自己不答应才跑出来做工。蓝小翠更是常州乡下来的,家里长辈还不知她在苏州抛头露面当什么工会代表。”
说到这里,他面上便露出得色:“女工们出来做工本就惹人闲话,如今还跟一群男人搅在一处闹什么工会,她们的父兄、夫家、族人能答应?自古女子以贞静为德,以柔顺为美,这些女工成日在织坊里抛头露面已是失了本分,如今竟敢聚众闹事与男子争辩,成何体统?咱们不必自己出面,只消把风声放出去,让她们的家人、族人知道她们在外头做了什么,自然会有人替咱们管教她们。”
在座的机户们面面相觑片刻,忽然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丁荣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这计策好!我认得几个跟何家沾亲的街坊,可以托人递话。”
沈兆麟却摇头说不急,他预备将礼法名节、三道四德这些话编成通俗易懂的小调,让那些闲汉泼皮在女工家附近的街巷里传唱,再暗中出银子雇几个能说会道的媒婆,挨家挨户去女工家里游说,只夸张地说些什么自家姑娘在外头跟着一群男人胡闹,将来还怎么嫁人,谁家肯要一个当过工会头头的媳妇这类的话。
这般手段果然阴毒,不过三五日工夫,苏州城里便传开了风言风语。
有人说何二娘在织坊里跟男工们同吃同住不成体统,有人说蓝小翠在夜学里跟男人们挤在一处认字,分明是借着读书的名头行那不堪之事,还有人说工会办的合作社其实就是个大淫窟,周敢那厮仗着有锦衣卫撑腰,把女工们都骗进去供他淫乐。
这些话起初还只在小巷子里悄悄流传,后来竟有人编成了俚俗小调,在茶馆酒肆里公然弹唱,引得一群闲汉拍桌叫好。
苏州城里有两家新开的茶楼,一名聚贤阁,一名听涛馆,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极雅致,茶博士们不单奉茶,还在堂前设了讲报台,每日辰时末与未时正各讲一回。
讲的便是那份名叫《江南新报》的邸抄,这邸抄不同于寻常官府张贴的塘报,上头写的尽是些市井新闻、海商行情、奇闻异事,偶尔还连载几篇话本小说,笔法新奇,言语生动,不似那些老学究写的酸腐文章,贩夫走卒也能听懂个七八分。
自打上元节后这报便在南京、苏州、扬州三地同时发售,每份售铜钱三文,初时只印了五百份试水,谁知不到半日便被抢购一空,加印到两千份还是不够卖。
后来索性在松江、常州、镇江也设了分号,每期印数已逾五千份,仍是供不应求。
讲报台上,茶博士正说到兴头上,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却说那聚宝斋本月禄字盒又开出三个!头一个开出禄字的乃是扬州盐商马三爷的外甥,此人连买了二十个寿字盒,本已赔得面如土色,谁知最后一盒竟开出禄字来,兑了一尊暹罗沉香木雕的送子观音!那马三爷当场便放了话,说下个月要在聚宝斋包场,把禄字盒、福字盒全扫了去!”
底下茶客们齐齐发出一阵惊叹,有人嚷着也要去买几个盒子碰碰运气。
聚贤阁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朱笑笑正与梁巧云对坐饮茶。
窗外细雨绵绵,打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楼下讲报台上茶博士抑扬顿挫的腔调一同飘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锦衣卫暗桩递来的纸条,看过后拢在掌心里捏了捏,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兆麟这手倒是歹毒,不跟工会正面交锋,专挑女工下手。”
何二娘的兄嫂昨日已闹到合作社门口了,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说她败坏门风,要拉她回去嫁人。
那个老鳏夫沈兆麟也派人去接了头,说只要何家肯把何二娘嫁过去,聘礼从三十两加到五十两。
何二娘的兄嫂连夜就把婚书按了手印,一早带着人来合作社门口堵人,幸得周敢安排工人们轮流值夜才没让他们闯进来。
梁巧云面上露出一抹忧色,“何二娘的事倒还好办,可那些传唱的俚俗小调编得实在太过下作,偏偏又不指名道姓,锦衣卫抓不了人,便是抓了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工会的女工们这些日子已有些人心惶惶了,昨儿合作社里就有三个女工辞了工,说是家里人寻死觅活地闹,实在扛不住了。”
朱笑笑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报纸上那篇《列女传新解》反响如何?”
梁巧云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江南新报》展开,指着第三版上一篇文章道:“反响极好,有几位致仕在家的老翰林写了信来夸赞,说文章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难得能把卓吾先生男女平等之旨讲得透彻却不激进。苏州这边也有不少织工买了报回去念给女工们听,何二娘昨日还托人带话,说请那位写文章的先生再多写几篇,女工们听了心里头才觉得有了底气。”
这倒不难,皇后现在有张先生帮忙分摊政务,两篇稿子随手就写了。
朱笑笑将报纸接过来,目光在那篇文章上停留了片刻,“朕会让人传话给焦竑,请他再物色几位推崇卓吾先生学说的学生,专门替《江南新报》撰稿。文章不必写得太过深奥,要能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妇人生来与男子一般,同禀天地之气,同具灵明之心,岂有天生便该低人一等的道理?”
梁巧云便问起焦竑此人是否稳妥。
朱笑笑略带敬意道:“焦竑曾为翰林院修撰,因推崇卓吾先生学说被弹劾罢官,如今赋闲在南京,在士林间声望极高,那些酸儒便是想骂也不好骂到焦竑头上去。况且焦竑此人极有分寸,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让他在前头顶着比朕亲自上阵要好。”
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骆养性挑了帘子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誊抄出来的文稿。
他将文稿呈给朱笑笑,压低声音道:“陛下,焦老先生亲自写了篇文章,才差人送来的,请陛下过目。还说若陛下觉得可用,往后他每期都写一篇,不拘题材,专替天下女子说几句公道话。”
朱笑笑接过文稿展开细读,入目便是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
自古圣贤教人,从未说过女子天生便该比男子低一等,《诗经》开篇便是关关雎鸠,君子好逑,那是男女相悦之词,何曾有过半分轻视妇人之意?《礼记》虽说男女有别,却也说夫妇一体,夫者扶也,妻者齐也,夫妻本是平等相对,何曾有过夫为妻纲便是夫可任意凌虐妻子之理?后世腐儒曲解经义,把礼教变成了捆缚女子的绳索,把节孝变成了吃人的礼法。
女子甘愿守节自是值得敬重,可若女子不愿守节,或是所嫁非人,或是夫亡无依,旁人凭什么拿礼教二字逼她去死?烈女传里记载的那些以死殉夫的妇人固然可敬,可那些在丈夫死后含辛茹苦抚养儿女,以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家的妇人难道便不值得记载?难道只有死了的妇人才配称贞烈,活着的便都是苟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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