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古尔泰劳模的名声整个牢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怕周奎不上钩。
等周奎果然托了人情花银子把他弄到了甲字七号房,他便开始了第二步计划。
头几日先给他个甜头尝尝,拼了命地织布编筐让产量蹭蹭往上涨,让周奎觉得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对他又是端茶递水又是好酒好肉地供着。
等周奎彻底放松了警惕,以为赏银唾手可得的时候,他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放慢速度,从一天四尺降到三尺,从三尺降到两尺,最后干脆只肯干半天的活。
他每次放慢速度都卡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节点上,让周奎始终觉得只要再加把劲就能追上指标,为了追上指标便只能自己撸起袖子干。
周奎果然次次都上钩,每个月都拼了老命地干,却总在最后关头差那么一丁点,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捧走了奖金,然后咬牙发誓下个月一定抢回来。
如此循环往复,周奎已在牢营里待了三四个月,每月拿到的赏银也从二两涨到了三两五两。
莽古尔泰早摸透了周奎的脾气,知道此人的忍耐极限在哪里,每次都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快上几日,让他看到希望,然后在他觉得稳了的时候又慢下来,让他重新陷入焦灼。
这般一松一紧一快一慢,把周奎折腾得像只老驴似的团团转,周奎竟也咬牙坚持下来了。
毕竟是平民出身,累是累点,干点活还难不倒他,要是换了起义军拷饷,那才够劲呢。
给他一个劳动致富的机会,他就没空出去祸害老百姓了。
周奎被赚入牢营开启水深火热生活的同时,朱笑笑也没闲着。
锦衣卫查实了那几个与周奎往来密切的官员,朱笑笑也不跟他们啰嗦,直接在朝会上宣布为首的三人革职查办永不叙用,余者降职罚俸以观后效,锦衣卫即刻拿人,刑部依律议罪,不得徇私。
那几个官员当场便被摘了乌纱帽拖出殿外,哭喊求饶声不绝于耳。
百官噤声,无人敢替他们求情,皇帝亲自出手整顿,谁还敢不识趣地往前凑?
殿前安静了片刻,都察院御史周宗建手持笏板躬身道:“信王妃之父锦衣卫千户周奎,假借皇亲名义在外招摇撞骗,倒卖车行货物中饱私囊,又勾结朝中官员为非作歹,臣请圣人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御史跟着出班附议,这件事来得突然,言官事先并没有准备弹劾周奎的奏章,不过身为言官闻风奏事乃是本分,既然皇帝都处置了涉案官员,那外戚也不能落下。
朱笑笑对此早有预料,颔首道:“周奎之过朕已查明,其锦衣卫千户世职已革,降为锦衣卫小旗入北镇抚司牢营当差。其所欠车行银两已如数归还并赔偿商誉损失,高利贷生意已勒令停手所有借据已全部销毁,此事已了,诸卿不必再议。”
周宗建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皇帝会护着周奎,毕竟那是信王的老丈人,没想到皇帝不但已经处置了,而且还是实打实的降职。
降职算不得多重,可对一个外戚来说,丢了世职还被塞进牢营里当差,已经是相当难看的惩罚了。
他暗自思忖,觉得这个处置倒也还算公正,便不再多言,与其他几个御史一起退回去了。
这时工科给事中钱允元却又出班奏道:“圣人,臣斗胆请问太康伯是否也牵涉其中?坊间传言太康伯府曾参与倒卖车行货物,臣以为此事若不查明恐伤圣后清誉。”
此言一出,气氛霎时微妙起来。
周奎只是王妃的父亲,再如何处置也不过一个小插曲,影响不了大局,太康伯却是正经国丈,若被牵连进去,难保不会影响皇后。
朱笑笑偏头看向身侧的张居正,她便开口道:“本宫已查明,太康伯府管事吴旺乃周奎同乡旧识,受周奎蛊惑合谋倒卖车行货物,所有不法之事皆此二人私下所为,太康伯本人并不知情,吴旺已招供画押,锦衣卫案卷俱在。”
张居正神色肃然,道:“太康伯身为家主,对府中下人管教不严,以致被小人钻了空子,本宫已责令其闭门思过三月并赔偿车行全部损失。”
钱允元一顿,闭门思过?
为什么奖励他?
谁不知道太康伯是京城第一宅男,不喜交际,看着确实是老实本分,若说被下人糊弄,倒也符合大家对他的刻板印象。
好歹皇后已在明面上做出了处罚决定,未曾偏私,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夺爵吧?
钱允元还没那么天真,忙躬身道:“既然圣后已查明乃下人所为,臣无异议。”
他现在也学乖了,老老实实退回班中,朝议继续。
户部尚书王永光出班奏道:“启禀圣人与圣后,据各布政使司汇总呈报,过去两年间全国人口净增约四百万口,其中北直隶净增约四十万口,山东净增约五十万口,河南净增约六十万口,此乃承平以来前所未有之盛况。”
朱笑笑听了,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自妇婴署在各府州县设立以来,新生婴儿存活率提高约三成,产妇殒命率下降约五成。
加之高产作物普遍推广,各地流民陆续返乡复耕,高产作物的推广加上妇婴署的设立对人口增长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不过他并没有被一时的盛况迷住眼,提醒道:“人口增长固然可喜,但人多了地便不够,若不能妥善安置新增人口,丰收的粮食反会被多出来的人分薄。朕意欲推行移垦之策,鼓励地狭人稠的府县之民向地广人稀的府县迁移。”
移民垦荒历代都有,洪武年间也曾大规模移民,可那时候是强制迁徙,百姓怨声载道,如今全凭自愿,若还要给路费免赋税,这成本可不低。
不等王永光开口,张居正先道:“圣人此策甚好,不过移民之事不宜操之过急,陕西经历连年干旱人口锐减,荒地甚多,可先从河南移民过去,辽东自沈阳一带收复之后也需要人口充实,可先从山东移民过去。路费口粮可从各省常平仓存粮中拨付,免赋税三年,三年后按正常赋税征收,此外各地常平仓之间可通过火车调粮,移民沿途的粮食供应也可由沿途各站解决,不必专程运送。”
工部尚书姚思仁附和道:“圣后所言极是,如今铁路已通至各省省城,移民不必像从前那般走上数月,火车一趟可载数百人,路费也远比步行投宿低廉得多。”
朱笑笑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火车带来的便利,从前移民是浩大的工程,动辄数月行程,路上病死饿死不知凡几。
现在有了铁路,从人多的省份到人少的省份,最快不过一两天,慢的也就三四天光景。
朱笑笑便道:“既是如此,户部与工部会同各省巡抚拟定一个移垦章程出来,移垦之民除免赋三年之外,官府需确保其在新地有房可住有田可耕。各府县需提前备好安置之所,不可让人到了地方无处落脚,常平仓调粮的章程也要跟上,确保沿途各站有粮可供。”
王永光与姚思仁躬身领命。
工科掌科殷如棠出班奏道:“圣人,臣有一事需奏,各省铁路通车之后沿线城镇商贾往来大增,一些原本偏僻的小镇因铁路经过而骤然繁荣起来,人口迅速膨胀,然这些小镇的街道、水井、排水沟渠等皆是旧时规模,难以承载新增人口。臣以为应当提前规划,对这些铁路沿线的新兴城镇进行统一扩建改造,以免日后人满为患滋生事端。”
朱笑笑深以为然道:“准奏,工部牵头会同各省布政使司对铁路沿线城镇进行摸底排查,凡人口增长超过旧有规模承载能力的城镇,需提前规划扩城方案。”
接着刑科掌科颜长青又奏了几桩案子,皆是各府县呈报上来的大案,兵部尚书张鹤鸣也奏报了辽东边防近况。
议完了正事,百官本以为今日的朝会便到此结束了。
翰林院侍讲学士冯铨忽然从班中走了出来,道:“圣人,臣有一句肺腑之言。圣人与圣后结缡数载恩爱情笃,此乃社稷之福,然圣人至今膝下尚虚,臣每一念及此事便忧心如焚。国不可一日无储,圣人春秋已届三旬,若再迟迟未有龙嗣,恐天下臣民之心不安。臣斗胆进言,信王世子聪慧仁孝,若能将世子接入宫中由圣人与圣后亲自教养,一来可安天下臣民之心,二来也可使世子自幼领会圣人之教诲,日后必为一代贤王。”
此言一出,群臣间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方从哲眉头微皱,他当然明白冯铨在打什么算盘,皇帝三十岁还没有孩子,冯铨这话说得好听是安天下臣民之心,说难听了就是暗示皇帝可能生不出孩子了,不如趁早把信王的儿子接过来培养,日后过继继承大统,他冯铨第一个提议,自然就是第一份从龙之功。
他不得不承认,冯铨说的并非全无道理,若是寻常百姓倒也无所谓,可皇帝无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韩爌迟疑了一下,也出言附和道:“臣附议,信王世子乃圣人之亲侄,血脉最近,若将世子接入宫中教养,既全了圣人与信王的兄弟之情,又安了天下臣民之心,此乃两全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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