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允贤笑道:“圣人言重,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圣后身子底子好,胎位也正,只不过头一胎产程多半会慢些。”
朱笑笑在床沿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张居正的手,她的手比前些日子肿了些,指节微微发胀,握在手里软绵绵的,掌心却有些湿凉。
“日子就在这几天了吧?”
谈允贤点点头,道:“不错,娘娘骨盆宽窄适中,只要产程顺利,母子平安当无大碍。”
张居正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问:“若是不顺利呢?”朱笑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些。
谈允贤语气平稳道:“娘娘放心,下官接生过上百个孩子,遇上不顺的也有几十个,大都能够转危为安。娘娘胎位正,产道也够宽,只需在生产时听从指引,该用力时用力,该放松时放松,断不会有事。”
张居正心中没底,又问:“若是胎位不正呢?”
谈允贤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温声道:“胎位不正在产前便能摸出来,下官每三日为娘娘摸一次胎位,如今孩子头朝下,背朝外,是最正的头位。退一万步说,便是临产时胎位忽然变了,下官也有手法可以转过来,只是娘娘要多吃些苦头罢了。”
张居正这才微微点头,不再问了。
等谈允贤告退回了偏殿,朱笑笑便将她的手翻过来,替她按揉肿胀的指节。
张居正闭着眼睛任他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圣人这几日不必总往这里跑,朝政要紧,只要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健健康康长大,旁的都不重要。”
朱笑笑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安静地替她揉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朕今晚住这儿。”
张居正并不推辞,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来。
两人就这么并肩靠在罗汉床上,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纱帐落在张居正的侧脸上。
朱笑笑侧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但睫毛偶尔轻颤一下,又像在想着什么心事。
二月十一那日,临近黄昏,张居正从午睡中醒来便觉得腰腹有些发紧,起初没在意,换了姿势继续靠卧。
到了申时,腰间的酸胀感渐渐转为一阵一阵的疼痛,每次疼痛来时都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她的腰腹往里收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她早把孕产知识记得滚瓜烂熟,心中有了计较,让宫女去偏殿请谈允贤。
谈允贤很快就来了,伸手在她腹部按了按,又搭了脉,面上露出笃定的神色:“娘娘是发动了,宫缩间隔还有一盏茶的工夫,初产妇从发动到宫口全开少说要两三个时辰,多则六七个时辰也是有的,娘娘不必着急,先起来走动走动,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攒足了力气才好生产。”
张居正依言起身,由两个宫女扶着在殿内慢慢走动,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等宫缩过去,她咬着下唇不出声,额角的碎发渐渐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
谈允贤一面吩咐人往产房送热水和干净的细棉布,一面让人去乾清宫报信,同时给朱笑笑发了私信。
不多时,两名女医也赶了过来,在产房里检查了一遍,又把准备好的参片、止血药粉、消毒用的烧酒、剪脐带用的银剪子、产钳等物什一字排开。
天色向晚,坤宁宫的廊下挂起了一排宫灯,橘红的光映在青砖地上,被来往宫人踩得忽明忽暗。
张居正走了两刻钟便觉得双腿发软,谈允贤便让她在产床旁的圈椅上坐下歇息,又端来一碗红糖鸡蛋让她趁热吃了。
她勉强吃了大半碗便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每一次宫缩来临时她便会不由自主地攥紧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前世她也有过儿女,那时她以为自己懂得女人生育不易,懂得妻子辛劳,给妻子请最好的稳婆,用最好的药材调理身子,月子里百般照料从不怠慢,自认是个体贴的丈夫。
可直到此时此刻,她亲身经历着这一切,才知道那些所谓的懂得有多么浅薄。
这种疼从腹腔深处蔓延到后背、大腿、乃至每一根骨头,仿佛有人拿钝刀子在她身体里一寸一寸地搅,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她试着用谈允贤教的法子调整呼吸,吸气时数到四,呼气时数到六,疼到后来连数数都忘了,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拧成了一团。
这还只是开始,产道还没开全,最疼的时候还在后头。
谈允贤走过来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轻声道:“娘娘,疼就喊出来,这里没有外人。”
张居正摇摇头,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天彻底黑了下来。
朱笑笑收到消息时正在御书房里看奏折,突然把笔一扔便往外走,同时打开系统,毫不犹豫地激活了祥瑞效果。
不过此刻他顾不上去看系统会放出什么来,脚步飞快地往坤宁宫赶。
夜色已浓,紫禁城的宫道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走着走着便看见头顶的天色开始变了。
最先出现的是一抹极淡的紫色,自东方天际弥漫开来,紫气渐浓,由淡紫转为金紫,最后竟在天穹正中聚成了一道横贯南北的紫金色光带,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紫气东来是盲盒放出的第一个祥瑞。
宫道上值夜的侍卫最先注意到了异象,一个个仰头望着天,管事的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去找钦天监值夜的官员,有几个小宫女嘴里也不停念叨着什么神仙下凡菩萨显灵之类的话。
朱笑笑无暇理会这些,径直赶到了坤宁宫。
产房设在西暖阁,门窗紧闭,只留了一道帘子与正殿相隔,两名女医在帘子那头忙进忙出。
谈允贤在产房门口迎了他:“圣人可在正殿等候,产房血腥重。”
朱笑笑气都没喘匀,先问:“怎么样了?”
谈允贤如实道:“宫口开了三指,头胎产道紧,急不得。”
朱笑笑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外走,谈允贤还以为他要去正殿等候,却见他走到偏殿门口,对魏忠贤吩咐了几句。
魏忠贤愣了愣,赶忙小跑着去了,不多时便领了两个小太监,各提一桶热水过来,又抱了一套干净衣裳。
朱笑笑就在偏殿里清洗,把全身上下衣裳换了,连头发都仔细洗过,又耐心烘干,这才往产房走。
谈允贤见他这架势,知道拦不住,便不再多说,忌讳不忌讳的,只看人心。
张居正躺在产床上,衣襟散开,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听见门口动静,勉强侧过头来,看见是朱笑笑,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疼痛攫住了身子,整个人猛然弓起,咬紧的牙关间泄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朱笑笑快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
好不容易熬过去,张居正才缓过气来,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圣人出去。”
朱笑笑充耳不闻,只从女医手中接过拧干的热布巾,替她擦拭脸上的汗。
张居正想挣开他的手,但浑身上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闭着眼睛道:“产房血腥污秽,你是一国之君,不该在这里。”
“朕心里有数。”朱笑笑的语气比她更不容置疑。
张居正还要再说什么,另一阵宫缩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她身子猛地绷直,手指死死掐进朱笑笑的手掌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朱笑笑任由她掐着,另一只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顺着。
张居正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躺在褥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又出了一层新的汗。
谈允贤上前查看了一番,道:“宫口开了五指,娘娘歇一歇,攒些力气,等宫口开全便要用力了。”
张居正闭着眼睛没应声,半晌之后,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圣人手都被掐破了罢。”
朱笑笑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果然多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有两个已经渗出了血珠。
他什么都没说,默默从女医手里接过一条新的热布巾,替她把脸擦干净,又把被角掖好,然后从桌上端来一碗参汤,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喂她。
张居正勉强喝了几口便偏过头去,闭着眼睛喘息。
夜色越来越深,宫墙外的京城似乎已经沉入了睡梦,但紫禁城里仍是灯火通明。
张居正已经疼了整整三个时辰。
宫缩的间隔从一盏茶缩短到半盏茶,她的嘴唇被咬破了,下唇上沾着淡淡的血丝,指甲在朱笑笑手背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子时三刻,张居正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谈允贤急忙搭脉,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高声道:“把炭火烧旺些。”
女医连忙往炭盆里加了几块新炭,朱笑笑索性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她。
张居正缩在他怀里,抖了好一阵才渐渐安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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