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不再发抖了,朱笑笑才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好些了吗?”
张居正轻轻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圣人……我这副模样……是不是很难看?”
朱笑笑愣了一下,她这个人向来讲究仪态,前世做首辅时出入朝堂永远是端方儒雅的儒臣风范,哪曾像现在这样披头散发、满身汗臭、衣襟散乱地躺在血水浸透的褥子上?
对一个精致惯了的人来说,这可真是灾难。
朱笑笑认真地看着她,“你最好看,天底下最好看的就是你,就是现在这样也好看。”
张居正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但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睛睁着却不聚焦。
她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风光过,迷茫过,崛起过……不!前世直到死,他也仍是万人之上。
但她也经历过一生中最屈辱的时刻,剧烈的产痛把她拉回了父亲的灵堂。
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从眼前晃过,他们嘴唇开合痛心疾首地说着什么。
“杀了我吧。”
张居正忽然一把抓住朱笑笑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声音嘶哑而绝望,“杀了我,别再折磨我了。”
朱笑笑的心好似被掐了一下,他虽然没有生孩子的经验,却不会小看生育的痛苦。
他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你可以不是大明的皇后,不是朕的妻子,不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张先生,你可以选择放弃,只要你想。”
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张居正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渐渐恢复了些清明。
谈允贤趁着这个机会又查了一次,抬头道:“宫口全开了!娘娘,眼下该用力了!”
张居正咬着牙点了点头,等下一阵剧痛卷来时,她照着谈允贤的指引屏住呼吸,双手拽着产床两侧的布带往下身猛力。
她才不要放弃,已经走到这一步,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了一个方向,额角的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好!娘娘做得对!”谈允贤的声音穿透了疼痛的迷雾,“歇一歇,等下一次再来!”
张居正大口喘息了几次,下一阵疼痛又至,她再次使力,这一次的力道比上次更大,连身子都微微抬离了产床。
朱笑笑几乎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剧烈发颤,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每一根弦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这样一浪接着一浪,不知过了多久,张居正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胸膛像是要炸开一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来回摇摆,如同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随时可能断掉。
谈允贤往她嘴里塞了一片参让她含着,又拿烧酒替她擦了一遍太阳穴和人中。
张居正被烧酒的辛辣激了一下,神智又清明了几分。
朱笑笑不经意间抬头看向窗格方向,只见玻璃上映着一片流动的五彩光华,紫气也愈发灿烂夺目,连屋内灯火都黯然失色。
瑞彩祥云的效果不知何时已开始释放了。
京城里家家户户但凡没睡的都跑到了街上,有的披着被子跑出来,有的穿着中衣趿拉着鞋跑出来,所有人都在仰头看天。
紫金色的光带在天穹正中缓缓流转,光带里竟隐隐浮现出龙凤呈祥的图样。
一条五爪金龙盘旋而上,一只彩羽凤凰展翅相迎,龙身凤翼皆为云气所凝,须毫毕现栩栩如生。
龙与凤首尾相连,在天空中形成一个若隐若现的圆形,周而复始地旋转着。
百姓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磕头,有人念经,有人吓得魂不附体,也有人兴奋得手舞足蹈。
一些官员甚至连夜往钦天监跑,都想打听这异象是何征兆。
钦天监今夜当值的是五官灵台郎杨其廉,他本来已经脱了官服准备歇下,被外头的喧哗声惊动,推门一看,当场愣住了。
他赶忙跑回案前抓起了星盘和浑仪的观测记录簿,又让人去请五官正和监正。
监正隋明德年近七旬,早已被看到异象的家人扶着从床上爬起来,火速披着官服赶到了观星台。
他将手搭在浑仪套管上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对杨其廉道:“快记!天启十五年二月十一日酉时,天现紫气,自东而西横贯苍穹,气中隐现龙凤呈祥之形,五色流转,光华璀璨。”
杨其廉奋笔疾书,写完又问:“大人,这等异象该如何定性?”
隋明德没回答,他刚把目光从紫气上移开,就看见了更让他震惊的东西。
在东天与南天交界处,金木水火土五颗行星排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五星连珠!
隋明德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正是五星连珠。
五颗星在夜空中排成一线,像是有人用无形的丝线将五颗明珠串在了一起。
“记……”隋明德的声音有些发颤,“天启十五年二月十二日子时二刻,五星连珠现于东天,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星排列成线,首尾相应,间距均等。”
杨其廉手中的笔险些掉在地上,五星连珠这个天象不是闹着玩的,史书中但凡记载五星连珠,必然与女主临朝有关。
吕后临朝时有五星连珠,武曌登基也有五星连珠,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一国之母正在生孩子,天上忽然出现五星连珠,这还不算,头顶还盘旋着龙凤呈祥的五彩瑞云。
杨其廉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这……这要不要先压一压?”
隋明德摇摇头,道:“全北京城的人都长着眼睛,现在外头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千,你拿什么压?如实记录,如实上报,至于怎么解读,那是内阁和礼部的事。”
杨其廉不再多言,埋头奋笔疾书。
坤宁宫产房里,张居正已经熬到了最后关口,她感觉自己的盆骨像是要被人掰成两半,胀得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果子。
谈允贤的声音依然沉稳,拿着产钳随时准备着:“快了!娘娘再加一把劲!已经能摸到孩子的头了!”
天色将明,二月十二日寅时初刻,窗外透进一缕微弱的晨光,产房里炭火烧了一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热又闷的浊气,夹杂着血腥味和参汤的气味。
张居正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尖叫,整个人如同撕破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疼痛到了极点忽然为之一松,身体里一直紧绷的东西猛地释放了出来。
那一瞬间,整个京城的花同时开了。
二月早春本不是百花齐放的时节,虽在枝头抽了苞,离盛放至少还有十天半月,可就在婴儿降生的同一刻,从紫禁城御花园开始,到京城的每条街巷、每座府邸、每棵树上,所有的花苞同时绽放了。
御花园的几株老梅在朝阳下层层舒展,文华殿前的西府海棠满树花朵争先恐后地炸开,六部衙门门前的玉兰也开了,洁白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从庙堂到坊间,每一棵花树都在同一刻怒放,惊飞起来的鸟雀被花粉扑了满脸,在花枝间扑棱着翅膀,发出惊喜的鸣叫声。
朱笑笑还没来得及看孩子,就被坤宁宫外头的动静吸引住了,一群宫女太监在庭院里大呼小叫,声音里带着惊恐和狂热,叫嚷着什么花开了。
大概也是某种祥瑞吧,百花齐放?
他正要让人去安抚一下,忽然听见谈允贤的声音,她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种极不寻常的意味。
“圣人,您来看这个。”
朱笑笑转过头去,只见谈允贤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孩子通身还带着产道里的血水,皮肤皱巴巴的,小手小脚乱蹬着,哭声嘹亮得像一只小豹子。
谈允贤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掌心里托着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玉石,温润莹白,晶莹剔透,约莫拇指大小,形状扁平。
谈允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方才清理公主口鼻的时候,从她嘴里掉出来的。”
朱笑笑接过玉石,只见正面天然形成了四个篆字,天命圣主。
翻过来,背面同样的四个篆字,慈照众生。
八个字全是天然玉纹所形成,全无人工雕琢的痕迹,朱笑笑也算专业的,见过不少奇石纹理,这块玉石的纹路浑然天成,任何能工巧匠都刻不出这般自然流转的笔锋。
他有些哭笑不得,衔玉而生,百花齐放,这是把林黛玉和贾宝玉的路数全安排上了。
盲盒大礼包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审美也太杂了些。
谈允贤将孩子放在干净的细棉布上,用银剪子剪断了脐带,又用温水替孩子擦洗了身子。
女婴的头发又黑又密,贴在圆圆的脑袋上,小手攥着拳头缩在胸前,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棉布里眨着眼睛,两眼黑亮黑亮的,犹如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此时第一缕曦光恰好透过窗格照进来,正落在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金色的光柱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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