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抽噎了好一阵才渐渐安静下来,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张居正靠在榻上看着父女二人,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收敛了表情。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魏忠贤掀帘进来禀报:“圣人,信王殿下与王妃到了,宁德长公主与驸马也到了。”
朱笑笑抱着孩子往正殿走,口中道:“快请进来,都不是外人,不必在殿外候着了。”
先进来的是朱由检与周琳,朱由检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暗云纹道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色松快。
周琳怀里抱着朱慈烺,小家伙一张圆脸红扑扑的,进门便东张西望四处打量。
紧跟着进来的是朱徽妍与尚文渊,两对夫妇上前行礼,朱笑笑抬手免了,又对朱徽妍笑道:“六妹来得正好,你嫂嫂方才还念叨你呢。”
朱徽妍上前给张居正问了安,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嫂嫂,这是我给慈照绣的小肚兜,绣工不好,嫂嫂莫嫌弃。”
张居正接过来展开细看,只见大红绫子上绣着五福捧寿的图样,针脚虽不如宫中绣娘细腻,却胜在用心,便笑道:“六妹这手艺比从前强多了。”
朱徽妍顿时想起幼时跟大哥抱怨绣花扎手的旧事,脸颊微红,嗔道:“嫂嫂莫取笑我。”
朱慈烺从他母亲怀里挣脱下地,蹬蹬蹬跑到朱笑笑腿边仰着脸看他怀里的襁褓,踮起脚尖也看不到,急得直扯朱笑笑的袍角:“伯父伯父,我要看小妹妹!”
朱笑笑将襁褓放在暖炕上,把朱慈烺也抱了上去,朱慈烺凑过去看了半晌,只见襁褓里一张粉嫩嫩的小脸,两只黑亮亮的眼睛正望着他眨巴眨巴。
朱慈烺歪着脑袋端详了好一阵,宣布道:“小妹妹像只猴儿。”
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朱由检忙要去捂儿子的嘴,朱笑笑却哈哈大笑,腾出一只手揉了揉朱慈烺的圆脑袋:“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比你妹妹还像猴呢,皱巴巴的一团,你父王都不敢抱你。”
朱慈烺将信将疑地扭头去看朱由检,朱由检干咳一声,面色微红道:“那不是怕抱坏了嘛。”
兄妹俩这一照面,朱慈照的情绪光幕便发生了变化。
(?ω??)
她盯着眼前这个圆头圆脑的小人,小嘴动了动吐出一个口水泡泡,朱慈烺伸出手想去戳那个泡泡,被周琳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手腕:“不许戳妹妹的脸。”
朱慈烺扁了扁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是个巴掌大的木头小狗,四条腿安了轮子,正是朱笑笑从前做给他的。
他把木头小狗放在朱慈照的襁褓旁边轻轻一推,小狗便骨碌碌地滑了过去,“给妹妹玩。”
朱慈照的眼珠追着木头小狗转了两圈,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挥了挥,没抓住。
朱慈烺便把小狗又推近了些,小狗碰着了朱慈照的襁褓停了下来,朱慈照的手终于摸到了木头小狗的尾巴,但她手小根本握不住,只是无意识地拍了两下,小狗便又滑开了。
朱慈烺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把小狗推回去,两个小人就这么一个推一个拍地玩了起来,看得大人们都有些发愣。
朱由检感慨道:“烺哥儿平日在家对旁人从不这般大方,他那箱子玩具连乳母都不许碰,今日倒舍得给妹妹了。”
周琳也附和道:“可不是,上回亲戚孩子来家里想摸一摸那木头小马,他愣是抱着不撒手,哭了大半个时辰呢。”
几个人凑在一处聊了一通孩子的糗事,朱徽妍还没准备要孩子,但也听得津津有味。
朱笑笑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招呼众人往偏殿去,偏殿里已摆好了一张圆桌,桌上置着七八样精致的菜肴,中间一口铜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众人依次落座,朱慈烺被安在周琳身边的高椅上,朱慈照则躺在婴儿车里被推到张居正身旁,车架上的布偶架子随着车轮滚动微微摇晃,几只棉布小鱼在横梁上滴溜溜打转。
朱由检先给朱笑笑斟了酒,举杯道:“臣弟敬大哥与嫂嫂一杯,恭贺慈照满月之喜。”
朱笑笑与他碰杯一饮而尽,尚文渊也跟着敬了一杯,又各自拿出了准备的小礼物。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便愈发松快了,朱徽妍夹了一筷子涮羊肉蘸了芝麻酱送进嘴里,笑道:“还是大哥这里的火锅地道,府里厨子做的总差些滋味。”
朱笑笑调侃道:“调料方子你又不是没有,不过火锅这东西就得人多热闹才更有滋味。”
朱徽妍一寻思也是这么回事,便赞同地点点头,顺手又给尚文渊夹了块糖醋排骨。
周琳坐在张居正身旁,一边给朱慈烺剥虾,一边聊着育儿经。
“烺哥儿小时候也这般精力旺,夜里总要醒三四回,熬得我眼圈发黑,真真是个磨人精。”
张居正便想,孩子刚生下来大概都是这么闹的吧,她做父亲的时候也没有照顾得如此细致,哪个孩子不是哄得乖乖的抱到面前?
朱慈烺吃了几口虾肉便坐不住了,扭着身子要下地,周琳替他擦了手才放他下来,小家伙立刻跑到婴儿车边往里张望。
朱慈照刚吃过奶,正睁着眼睛盯着头顶打转的布偶发呆。
朱慈烺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小拳头,朱慈照本能地张开手将他的食指握住了,力道不小,朱慈烺往回抽了抽没抽出来,惊讶地回头喊道:“爹!爹!妹妹力气好大啊!”
朱由检忙过来解救他,却也无从下手,朱笑笑过来帮忙哄着才让她松了手。
朱慈烺记吃不记打,又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逗她挥舞着小拳头来抓。
尚文渊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与朱由检说起海事局新近配备的线膛炮,比原先的射程远了将近一倍,准头也好了许多,只是操炮手的训练跟不上装备更新的速度。
朱由检对火器并不陌生,文脉相通,理脉就相通,说起一些机械构造来也头头是道,两人越聊越投机。
宴至戌时方散,朱慈烺已在周琳怀里睡着了,两个小家伙玩了一晚上累得狠。
朱慈照也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拳头松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 ̄﹃ ̄)zzz
朱由检夫妇与朱徽妍夫妇各自告辞回府,暖阁里只剩夫妻二人,各自梳洗过了才躺上榻,忙碌了一天,几乎是沾枕就着。
翌日清晨,朱笑笑是被女儿的哭声吵醒的,声音之洪亮,把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们都吓了一跳。
张居正也被惊醒了,撑着身子坐起来便要去看孩子,被朱笑笑按住了:“你多睡会儿,我去看看。”
昨夜是吴灵芝与沈三春当值,朱慈照嚎起来之前沈三春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干净尿布,两人顶着魔音快手快脚地将孩子收拾干净,换了干爽的尿布之后朱慈照才不哭了,吴灵芝便开始喂奶。
等朱笑笑穿衣洗漱完过去,孩子已经打了两个响亮的奶嗝。
用过早膳之后,张居正便开始翻看新送来的邸报,朱慈照吃饱了就被朱笑笑抱过来逗了一阵,随后把她放进婴儿车推着往外走。
张居正抬头看他:“圣人是去御书房?”
朱笑笑回头笑道:“带孩子去见见大臣们,从小培养培养。”
张居正手里的邸报差点掉在地上,带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去见大臣?这不胡闹吗?但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算了,随他折腾吧。
朱笑笑推着婴儿车大摇大摆地出了坤宁宫,身后跟着魏忠贤与两名乳母,一行人穿过月华门沿着宫道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三月天气乍暖还寒,他将遮阳篷放下来挡着晨风,又将小被子往上拉了拉,朱慈照躺在车里倒也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不断变化的风景。
御书房门口已候着三位阁老并六部尚书等,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朱笑笑进了门,满屋子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方从哲正捻着胡须与韩爌说话,听见动静转头一看,只见皇帝推着一辆四轮小车走了进来,车上躺着个婴儿,婴儿头顶还悬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布偶。
他的手不禁抖了一下,险些揪断几根胡子。
孙慎行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嘴巴张着合不拢,其余几位尚书面面相觑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朱笑笑却像没事人似的,将婴儿车推到御案旁边停好,在御座上坐下之后还侧身调整了一下婴儿车的位置,确保女儿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距离内。
他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众臣,笑容可掬道:“众卿不必在意,朕就是想让孩子从小沾沾朝堂上的正气,她在这躺着就行,你们该议什么议什么。”
方从哲定了定神,拱手道:“启禀圣人,今日议的是河南布政使司新呈的移垦章程修订案,归德、汝宁二府首批垦民已编户入册,按章程每户授田五十亩,免赋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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