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说一面忍不住拿眼去瞟那辆婴儿车,车里的婴儿正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两只小手举在耳朵两侧,完全不受影响。
接下来的议事便在一种极其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着,方从哲奏报河南移垦进展,韩爌补充棉纺推广的情况,孙慎行汇报礼部关于科举扩额的初步设想,王纪则代表都察院陈奏这一季的御史巡查安排。
每个人奏事的时候都极力保持着严肃正经的表情,但每个人的眼角余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御案旁那辆婴儿车,以及车顶上那几只随着轮子微微晃动的棉布小鱼。
这份微妙的平静在朱慈照发出一声响亮的咿呀时被打破了。
满殿大臣再次齐刷刷地看向婴儿车,王纪正说到一半的奏报不由顿了顿,朱笑笑却面不改色地挥手:“王爱卿继续。”
王纪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念他的折子,但底下的几位尚书已经开始交换眼神了。
朱慈照倒没有大闹,只是躺在车里自顾自地玩着手指,她在婴儿车里打滚翻了个身,小被子被踹到了一边,露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脚丫。
朱笑笑替她把被子重新盖好,顺便拿手指戳了戳女儿的脸蛋,朱慈照立刻抓住他的手指不肯放,父女二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地玩起了手指拔河。
方从哲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圣人,臣斗胆一问,公主殿下年纪尚幼,这般……这般带到朝堂上来似乎不太合乎朝廷体统。”
朱笑笑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朕又没让她替朕批折子,不过是放在旁边看着罢了,朕何曾耽误了诸位议政?”
方从哲被他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回头看了一眼韩爌指望他帮腔,韩爌却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折子,仿佛上头数字忽然变得极为引人入胜。
孙慎行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皇帝就是故意的,故意让百官习惯公主在朝堂上的存在,直到见怪不怪为止。
毕竟是第一个孩子,怎么也稀罕不够,为这个跟皇帝顶起来,倒显得他们不近人情了。
孙慎行决定不上这个当。
议事便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继续下去,朱慈照在婴儿车里躺够了便开始不耐烦,先是皱眉,然后变成了撇嘴,最后终于憋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朱笑笑立刻把孩子从车里抱起来,对众臣道:“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到这吧。”
说罢抱着女儿大步走出御书房,身后的婴儿车被魏忠贤推着,两名乳母也快步跟上。
方从哲与韩爌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无奈与不解。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心忙着照顾孩子还是借机偷懒。
时光荏苒,转眼朱慈照已经三个月大了。
胖乎乎的小手小脚像藕节,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已经能够稳稳地抬起头来了,趴在榻上时两只小胳膊撑着身子东张西望。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批折子,朱慈照被他放在榻上趴着练习抬头,身边围了一圈软枕防止她滚下去。
小家伙趴了一阵便腻了,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躺着,两只小手攥着脚丫往嘴里塞,塞进去了又拿出来,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脚趾头。
张居正进来瞧了一眼,见父女二人一个批折子一个啃脚丫,竟是一派岁月静好。
“慈照你看,这是你娘写的折子,这个字念粮,粮食的粮,那个字念赋,赋税的赋。”
朱笑笑盘腿坐在榻上,把摊开的奏折摆在女儿面前,用手指着上头的字一本正经地进行教学。
张居正都看不过去了,上前将朱慈照抱起来,拿帕子替她擦了擦沾了口水的小脸,白了朱笑笑一眼:“三个月的孩子看什么奏折。”
朱笑笑理直气壮道:“教育的精髓就在于耳濡目染,朕小时候想看折子还没人给看呢。”
话音刚落,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提示音,连忙打开群聊界面。
【朱徽媞:大哥!我们到了!到莫斯科了!】
第161章
朱笑笑精神一振, 立刻将朱慈照从张居正怀里抱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调整了画面角度将摄像头对准女儿, 接通视频通话。
画面那头的朱徽媞裹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坐在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木凳上, 背景是一间木屋。
看着墙壁像是用整根原木垒成的,缝隙里塞着苔藓与麻絮,头顶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她整个人黑瘦了一圈, 但精神极好, 看到朱慈照便惊呼出声:“这就是小侄女?都这么大了!”
朱慈照瞪着眼睛望着光幕上突然出现的人脸, 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接着便不住伸出手去够。
朱笑笑炫耀似的道:“你走的时候你嫂嫂还没生, 如今慈照都三个多月了,会抬头了, 方才正教她认字呢。”
朱徽媞刚想夸两句,忽然顿住了,三个多月的孩子教她认字?
她摇了摇头, 觉得兄长大概是欢喜疯了, 决定不去追究这个问题,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朱慈照身上。
“慈照慈照,我是你八姑姑!”朱徽媞凑近光幕,笑得眼睫弯弯。
朱慈照盯着她看了片刻,咧开嘴笑了起来,挥舞起胳膊啊啊地叫着。
看得人心都化了, 恨不得立刻从光幕里伸出手来抱一抱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侄女。
“她冲我笑了!”朱徽媞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朱笑笑得意道:“朕的女儿当然认得自家人,你莫看她小,聪明着呢。”
张居正仔细打量着光幕里的朱徽媞, 见她虽然瘦了些,但面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
朱徽媞逗了朱慈照一阵,才收了脸上的嬉笑之色开始说起正事。
从她启程出京至今已过去了三个多月,这一路上经历的种种曲折若是写成书,恐怕比《大唐西域记》还要厚上一倍。
使团一行千余人,自轮台站下了火车之后改走陆路,沿丝绸之路北线一路向西穿过伊犁河谷进入哈萨克草原,沿途所经之处都是明军从未大规模踏足过的陌生地域。
头十日还算顺畅,沿途有驿站供应粮草,当地的回部与蒙古部落对他们也很客气,有送羊肉的有送马奶酒的,还有部落首领亲自带队护送了数百里。
大明的商队这几年时常往来,带去的茶叶瓷器丝绸对当地人来说是难得的奢侈品,所以对天朝使臣格外殷勤。
出了大明实际控制区域之后,情况便开始复杂起来了。
哈萨克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并不统一,大玉兹中玉兹小玉兹各据一方,彼此之间恩怨纠葛盘根错节。
有的部落听说他们是天朝使臣便热情接待送粮送马,有的部落则把他们当成了可以宰一票的肥羊,远远地尾随了两天,被前锋斥候发现之后才悻悻退去。
有一回晚上扎营的时候来了二十几个骑马的人,也不靠近,就在营外远远转了半个时辰,被夜哨发现了行踪。
带队的是个百户,拿望远镜一看,那些人的马鞍上都挂着刀和弓箭,便直接下令开火示威。
两排线膛枪齐射,打碎了一截枯树桩,那帮人扭头就跑,之后再也没人敢在夜间窥探他们的营地。
还好此番出使的都是实打实的百战精兵,随身携带了充足的弹药与火药。
这支队伍在朱徽媞的铁腕调度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每到一处宿营地必先勘明地形布置岗哨挖掘壕沟,无论白天黑夜都有斥候在外围游弋警戒,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触发警报,不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
他们沿途收拾了好几拨不安分的小部落,打过几场遭遇战,阵仗最大的那一场是在乌拉尔河以东的草原上。
有个当地的头人带了将近三百人埋伏在河对岸的芦苇荡里,打算趁他们渡河时动手。
斥候提前发现了他们的马粪与篝火痕迹,朱徽媞便将计就计,让主力佯作渡河,暗地里调了两个百户从上游绕到他们背后,前后夹击打了一刻钟,成功俘虏那个头人,毙伤了不下七八十人,余下的全跑了。
他的部落实在太穷,全是破毡房和瘦马,朱徽媞便留他一命,叫他给沿途各部落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天朝使团不是好惹的。
朱笑笑一面听一面连连点头,朱徽媞这几年在边境上确实没有白待,战术指挥已有了章法。
彼得罗夫作为沙俄贵族,一路上目睹了明军的表现,心中的震惊与警惕难免与日俱增。
这些东方士兵的武器装备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欧洲军队都要精良,他们的组织纪律更是让习惯了哥萨克散兵游勇的彼得罗夫感到压抑。
明军行军时队伍整齐划一,宿营时哨位密布滴水不漏,拔营时场地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生活垃圾都不留下,这种将纪律刻进骨子里的军队在彼得罗夫看来简直不像正常人能够做到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朱徽媞本人,这位年轻的亲王殿下在面对友善的部落首领时温和有礼,但处理军务时却冷酷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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