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笑神色淡然道:“朕这不是提出来让大伙议了吗?诸位的言语朕都听着呢,至于祭告太庙,拟赋宣读本就是在太庙前举行,列祖列宗若真有灵,自然听得见。”
王纪脸色更白了几分:“圣人!此事万万不可操切!臣恳请圣人收回成命,先交内阁廷议,再召廷臣集议,从长计议!”
朱笑笑身子微微前倾,“朕从公主降生等到现在,王都宪觉得朕还不够从长计议?”
王纪被他问得一滞,就在这当口,户部郎中赵维藩站了出来,面色涨红,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圣人!臣斗胆直言,若强行推动此事,臣恐天下哗然、宗室离心!圣人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万民称颂,何必为了立储一事自毁长城?”
话音刚落,礼部仪制司郎中程文辉也站了出来,慢条斯理道:“赵郎中所言甚是,但凡以女子为储者,要么是国祚将亡之际的无奈之举,要么是女主临朝之时的权宜之计。今我大明国运昌隆,圣人与圣后英明神武,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险棋?”
兵科给事中姚应昌也忍不住出班附议:“臣以为程郎中说得极是,公主虽聪慧,圣人若执意立储,臣恐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圣人三思!”
礼科给事中韩文铣紧跟其后,语调恳切:“圣人,臣读《史记》,读到吕后称制、窦太后垂帘之时,每每掩卷叹息。那些女主并非毫无才能,可她们临朝的结果往往是外戚专权、朝纲紊乱,臣并非暗指圣后与公主,只是此例一开,后世若有女主效仿,恐非社稷之福。”
冯铨也站了出来,当年提议接信王世子入宫失败之后,他在朝堂上收敛了不少,但今日这阵仗容不得他置身事外,清了清嗓子,道:“圣人,臣以为公主年幼,圣人与圣后春秋正盛,何必急于一时?不如等公主再长几岁,观其德才学识,再作定夺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滑头,看着留了余地,可谁都知道他骨子里是不赞同的,没准还惦记着过继信王世子呢。
见众人纷纷出言,钱允元跟着出班了,脸色却比王纪还要难看几分。
他在朝堂上屡战屡败,几乎每一次都站在了皇帝的对面,但他从不气馁,屡败屡战,像一株倔强的野草。
“圣人。”钱允元躬身道,“臣不敢质疑圣人之意,亦不敢质疑公主之贤,圣人今日提出此事,是独断之举,还是博采众议之后的决定?”
这话问得刁钻。
朱笑笑看着钱允元,并不上套:“钱给事中觉得呢?”
钱允元道:“臣以为圣人此举恐有独断之嫌,立储乃国之大政,从来都是君臣共议、反复斟酌之后方能定夺。圣人今日突然在朝会上提出,百官措手不及。臣斗胆请问,在场的列位臣工,有多少人提前知晓圣人的意图?”
无人应答。
钱允元环顾四周,语气愈发恳切:“圣人与圣后理政以来,朝政清明,百官拥戴,臣等无不心悦诚服。可立储之事关乎社稷根本,若圣人独断专行不纳群臣之议,置内阁于何地?置六部九卿于何地?”
他这番话以小博大,避开了男女之辩,转而抓住程序正义来做文章。
回想前朝的国本之争是如何万众一心,声势浩大,今日的百官却是一盘散沙,任由皇帝摆弄。
首辅的位置已由韩爌顶上,他本不想跟皇帝对着干,无奈被钱允元架起来了,不得不出列躬身道:“圣人,钱给事中所言虽有几分苛细,却不无道理,臣斗胆建言,此事不妨先交内阁拟个章程,再召廷臣集议。章程之中可将立储之理由逐条列明,亦可让反对者畅所欲言,议定之后再行拟赋宣读,如此方显圣人虚心纳谏之德。”
朱笑笑看了韩爌一眼,他倒是会替双方搭梯子,还主动把球踢回了内阁。
“韩阁老所议甚是。”朱笑笑道,“章程由内阁牵头拟定,礼部、翰林院会同办理,只一条,须在公主生辰之前拟出初稿,生辰当日于太庙宣读,诸位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以马嘉植、倪元璐、黄道周为首的革新派齐齐躬身领旨,以王纪、钱允元为首的保守派则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朱笑笑环顾群臣,“诸位有不同意见尽管敞开了说,朕不拦着,但朕也希望诸公想清楚一件事,公主是朕的骨肉,是衔玉而生的天赐之女,朕信她,诸公若肯辅佐她,朕感激不尽,诸公若执意反对,朕也不会怪罪,各自凭良心办事便是。”
王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杨乔然拉住了,杨乔然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先不要急。
朱笑笑起身前看了一眼孙慎行:“孙尚书,关于公主生辰的增补事宜,你会同内阁一并拟个章程,后日呈上来。”
孙慎行躬身领旨,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皇帝轻描淡写地添的每一项都暗藏深意,经筵讲读是让公主以储君之姿公开亮相,女学生观礼是笼络天下女子之心,《皇太子赋》则是直接宣告立储之意。
王纪他们大概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场国本之争,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可这位不是那位……
孙慎行暗想,要不干完这票就退休吧,老头子我不伺候了!
王纪沉着脸快步走出皇极殿,钱允元等人不约而同地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径直去了都察院的后堂。
他一屁股坐下,顾不得什么风度,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重重地将盏搁在案上。
“荒唐!”王纪咬牙道,“太荒唐了!”
钱允元苦笑:“圣人今日虽提了此事,却并未立刻下旨,章程由内阁拟定,廷议还在后头,咱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什么余地?”赵维藩面露不忿,“你没听圣人说吗?他从公主降生就开始等了,圣人根本就不是来跟咱们商量的,什么章程廷议都是走过场!”
程文辉拈着山羊须道:“莫急,内阁有韩阁老坐镇,礼部有孙尚书把关,朝中有识之士必不甘心坐视圣人胡来。”
姚应昌恨恨道:“马嘉植从前不是最维护礼法的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倒戈了?”
王纪冷笑一声,“他是看准了风向往哪边刮,今日圣人放出的信号已经很明显了,谁敢挡公主的路,谁就别想在朝堂上混下去。”
钱允元沉吟道:“既如此,章程出来之前,咱们是不是也该暂且按兵不动?”
王纪思索片刻,缓缓道:“韩阁老与孙尚书虽不敢明着反对圣人,却也不会毫无底线地迎合,章程中必然会有一些模糊之处,正是咱们可以借题发挥的地方。”
“王都宪的意思是……”赵维藩眼睛一亮。
王纪笃定道:“等章程出来!只要圣人明确了立储之意,御史台也不会干看着。总听说那些工人爱闹罢工威逼雇主,大不了咱们也联手闹一场!”
死谏毕竟还有死的风险,罢工或许也能达成目的。
钱允元眉头舒展,高声道:“好!没人干活朝堂必然瘫痪,合该让圣人知道咱们的要紧之处了!”
第166章
定下罢工之策后, 次日一早,几人便分头往六部各衙门游说,挨个拜访那些在立储一事上尚未表态的同僚。
王纪先从都察院内部的御史们下手, 右副都御史曾守约素来敬重王纪的资历,听他将来意说罢, 犹豫道:“王都宪所虑固是老成谋国之言,只是圣人那日在朝上的态度你也瞧见了,可不像轻易松口的样子。”
王纪也不急, 端起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圣人自登基以来哪一桩新政不是先斩后奏?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若是回回都顺着圣人的意思走, 朝廷法度何在?祖宗规矩何存?从前那些事好歹还能拿革新除弊当幌子, 立储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若连这个都守不住, 咱们这些御史日后还有什么颜面立在朝堂上?”
曾守约神色凝重起来,沉默良久, 终于点了头:“既如此,下官便随王都宪走这一趟,只是此事非同小可, 还需多联络些同道方有胜算。”
王纪见他松口, 便趁热打铁道:“我已让钱允元去联络六科的人,赵维藩去联络各部郎中主事,程文辉去联络翰林院与国子监,姚应昌与韩文铣分头去通政司与大理寺走动,咱们兵分几路齐头并进,必定能把声势造起来。”
钱允元在六科给事中里颇有声望, 他先从户科开始,除了李映秋那样的女官之外,尚有几位老资格的都给事中。
这些人平日里对女官占据科道要职早已心怀不满, 只是碍于皇帝庇护不敢公然发难,如今听说要借着立储之事一齐发难便纷纷应允。
吏科给事中周应期更是主动揽下了联络吏部各司的事务,他道:“吏部是六部之首,四个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们若是能一齐加入,阵仗便大不相同了,这些人虽是微末小吏,可他们手里攥着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一旦罢了工,整个朝廷的人事运转便要停摆。”
钱允元深以为然,当夜便与周应期一道去了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思远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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