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早,松江府城西首一条僻静街巷里,青砖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松江府妇女联合会几个字。
门前两个佩刀的女兵站得笔直,来往的行人经过时虽有侧目者,却也不似十几年前那般大惊小怪了。
这日辰时刚过,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便慌慌张张地奔进了妇联的门。
当值的女吏引她进去,那妇人见了堂上的人,一口气还没喘匀便道:"沈主任,民妇要告状!我东邻的钱家关起门来给私自闺女缠脚,好端端一个女娃疼得夜夜哭,还不叫她上学!"
堂上端坐的便是松江府妇联主任沈含章,她年约三十出头,穿着件天青色交领袍,头发绾得齐整,眉目间透着一股沉静。
听罢那妇人的话,她先命人稍坐,又让文书陆采苹把状子细细录了,这才开口问道:"你慢慢说,这钱家是什么人家,女儿多大,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妇人叫刘小花,与钱家只隔一堵墙,钱家祖上出过举人,如今当家的是个秀才,唤作钱守拙,为人迂执,极重礼教。
钱家的老太太更是成天把规矩体统挂在嘴边,说闺女脚大便是丢祖宗的脸。
钱家的女儿小名玉娘,今年整十岁,年前还见她在门口玩,年后便再没露过面。
刘小花起先只当是孩子病了,谁知夜半墙那头常传来细细的抽泣声。
她心里起疑,一日趁钱家老太太出门烧香,假借借米上门,隔着窗棂瞧见玉娘蜷在里屋,两只上裹着厚厚的白布,眼睛哭得红肿。
"民妇不敢声张,只能先来报官。"刘小花急切道,"沈主任,朝廷三令五申不许缠足,你们妇联管的正是这个,可得救救那孩子!"
沈含章听罢,神色已冷了下来,缠足一事圣人早有明令禁止,私犯者视同违法,却还是屡禁不止。
她问陆采苹:"钱家这女儿可在学籍册上?"
陆采苹当即翻出一本册子查了半晌,道:"柳桥乡适龄学童的花名册上,钱家只有两个儿子入了学,女儿玉娘并无登记,去年乡里又催过一回,钱家回话说女儿体弱多病,在家养着,暂缓入学,后来便没了下文。"
沈含章冷哼道:"凡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男女皆须入学读书,这钱家倒好,一句体弱养病便敢把女儿藏起来。"
陆采苹又道:"主任,依章程,当先上门查验,若确有缠足之事再行处置。"
沈含章起身道:"你去点齐警卫连随我走一趟柳桥乡,迟一刻那孩子便多受一刻的罪。"
凡有涉及女子安危的申诉,妇联必不独往,因着常要同那些顽固不化的夫家婆家打交道,为免言语不通动起手来,各地妇联皆配有一支警卫连,专司护卫与执法之责。
妇联干部若要出外办事,例必先通知警卫连点齐人手,整装列队,方好一同上门,这是妇联办事的出行标配,也是先礼后兵四个字的底气所在。
松江府的警卫连日常当值女兵三十来人,个个习过拳脚,配着腰刀与短棍,专司护卫妇联与妇婴署出勤。
陆采苹不多时便回转,身后跟着一队女兵,为首的队正杨四娘,三十岁上下,十二名警卫皆是一色青灰短打,腰束革带,足蹬快靴,腰背挺得笔直。
排在最末的一个小兵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站在一群老练警卫中间倒显单薄,可细看之下,只觉她身姿挺拔,行动有力,面孔虽还带着几分稚气,却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
这少年便是隐姓埋名的朱慈照,队里人都唤她张小乙,只当是个武艺好些的寻常女兵。
两年前,她自觉学艺有成,便向爹娘请求出宫历练,捏了个身份投身妇联附属的警卫连,做了一名小兵。
朱笑笑晓得她早就兑换到了心心念念的武功秘籍,又跟着秦良玉练了多年,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她的身,故此并不阻拦。
只嘱咐她万事小心,临行前又往分系统商城里添了许多保命的物事,都是她的积分足够换的。
张居正虽不舍,却也不阻拦,她总要知道这个天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等到朱慈照出了宫门,踏进这红尘万丈,才知自己从前想的都太浅了。
现如今,女子读书的多了,做官的多了,抛头露面谋营生的也多了,根子上的苦却远没有除尽。
她跟着妇联走遍了村镇,亲眼见过被丈夫打断肋骨的妇人,被公婆溺死在尿盆里的女婴,也见过守着贞节牌坊的疯癫老妇。
每救回一个人,她心里便多一分沉重,这世上的仗原来不只在边关的沙场上打,也在这深宅大院,闾里巷陌之间打。
一行人沿河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柳桥乡地界。
钱家的宅子在乡东头,三进的院落,青砖到顶,杨四娘使了个眼色,两个女兵默契地分左右绕到宅后,封住了后门。
陆采苹上前叩门,拍了几下门环,里头半晌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道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
"你们找谁?"
陆采苹递上妇联的查验公文,道:"松江府妇联沈主任亲自上门,有公务要问你家主人,速去通传。"
老妇人接过公文,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也不敢关门,只道:"劳驾稍候。"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才大开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生得清瘦,颔下一把短须,正是钱守拙。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再后头,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也颤巍巍地走到了檐下。
"学生钱守拙,不知各位大人驾到,有失远迎。"钱守拙拱了拱手,面上堆着笑,眼神却往那队女兵身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敢问沈主任带兵上我钱家,所为何事?"
沈含章不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家可有一个女儿名唤玉娘,今年十岁?"
钱守拙眼皮跳了一下,道:"正是,小女玉娘年前染了风寒,落下了病根,一直在家将养。"
沈含章道:"钱秀才,圣人早有明诏,凡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之男女皆当入学读书,九年学费一概蠲免,朝廷另设教育基金,专为周济那些读不起书的贫苦子弟。你钱家不是读不起书的人家,却把个十岁的女儿藏在家中推说养病,连学籍都不曾登,这账你认是不认?"
钱守拙脸上讪讪的,道:"沈主任说的是,只是小女确是多病,非是学生不肯送她读书,等她那病养好了,学生自当送她入学,断不敢误了朝廷的法度。"
沈含章的目光越过他,往院里扫了一眼,"什么样的病不让下地出门?倒要请教是哪个大夫看的,开的什么方子?"
钱守拙一时语塞,这时钱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沈含章,忽然开口道:"这位娘子,我钱家的事何曾轮得到你们一群女娘上门来问?玉娘是老婆子我的孙女,我们自家养着天经地义!"
沈含章也不恼,只道:"钱老夫人,若只是你家内宅之事,妇联自然不登门,可缠足一事朝廷早有明令禁止,凡有给幼女缠足者,家长杖责,坊正里甲知情不报,一并论处。更遑论玉娘既是适龄学童,入不入学便不是你家私事,而是国法!老夫人年高有德,当知国法如炉。"
"国法?"钱老太太哼了一声,拐杖往地上一顿,"裹脚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自宋元到如今,哪家好女儿不裹脚?步步生莲这才是女孩儿家的体面!你们倒好,鼓动女儿家抛头露面去读书,将来谁家敢要?女子无才便是德!"
朱慈照在队里听着,眉头已微微蹙起,这些话她这两年里听了不知多少遍,起先还会气,如今只觉可悲。
那老太太一口一个体面,仿佛她亲孙女的脚便是她老钱家的门面,疼在孙女身上,风光却在旁人眼里。
沈含章沉下脸道:"缠足伤筋动骨,多少女儿家裹得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圣人叫天下女子读书识字,将来考个中学文凭,有一技之长,便不必依附父兄夫婿也能堂堂正正立世,老夫人若真心疼孙女合该送她读书才是。"
钱守拙忙上前打圆场:"沈主任言重了,学生一家并无歹意,实在是乡下的老规矩,一时改不过来。这样!学生这就去寻个郎中给小女看脚,再送她入学,如何?"
沈含章却不吃这一套:"口说无凭,玉娘现在何处,我要见她一面,当面问问。"
钱守拙脸色微变,与钱老太太对视一眼。
钱老太太也把脸一沉:"我孙女的病见不得风,不见客!你们要问,改日再来。"
沈含章不再多言,只朝杨四娘递了个眼色。杨四娘会意,上前一步道:"钱秀才,妇联奉命查验,请行个方便。"
说罢,一队女兵便都迈步朝门里走去。
钱守拙急了,往门前一挡,两个家丁也横过身子,摆出拦路的架势。
钱老太太更是尖着嗓子喊起来:"反了反了!光天化日一群官兵要强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慈照耳力极好,内家功法练到如今,隔着两道墙也能听清里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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