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消了大半,脚骨没有大碍。"陆采薇道,"只是那孩子心事重,夜里常醒,我教她抻筋呢。"
沈含章点点头:"我已请了先生,就在这院里开蒙,识几个字,读几页书,等伤愈了再送她去上学。"
陆采苹在一旁记着,提醒道:"柳桥乡的学校离钱家近,钱家若还念着那套规矩,玉娘回去读书难免受磋磨。"
沈含章沉吟道:"依律,玉娘既经妇联救出,又是钱家藏匿不报在先,可暂由护养院照看,学籍落在城里,不必回乡。她若愿意,便在这护养院里住到及笄,读书考学,都是可以的。"
陆采苹道:"主任想得周全,这护养院照看的章程、口粮月钱,都得有个出处,明日我拟个条陈,报府里批了才好。"
沈含章道:"好,钱家的案子这几日便要下文,县长大人还要往柳桥乡去一趟,把这桩事办成个典型,你随我一道去。"
陆采苹应了,陆采薇在一旁听着,也不插话,抬头望了望天色,道:"时候不早,我该回了。"
沈含章谢过她,陆采苹陪她走了一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陆采薇手里:"阿姐忙了一日怕是还没用饭,这是前头铺子里新蒸的米糕,还热着,你带着路上吃。"
陆采薇接过来在掌心掂了掂,又塞回陆采苹手里:"你自己也忙,别总顾着我,我回去就吃了。"
陆采苹却不肯,硬是把油纸包又推回去,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我吃过了,这是专给你留的,阿姐先垫垫肚子。"
陆采薇拗不过她,只得收了,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一绺鬓发别到耳后,道:"夜里莫熬太晚。"
"嗯。"陆采苹笑得两眼弯弯,"阿姐路上当心。"
陆采薇提着药箱转身出了院门,很快没入巷口的暮色里。
沈含章站在廊下看着,笑道:"你们姊妹两个,倒比母女还亲。"
陆采苹道:"我这条命原是阿姐捡回来的,没有她我早冻死了。"
沈含章听得心头一软,陆采苹的身世,妇联的老人多少都知道些。
那年冬天,她被扔在城隍庙后头,裹在一床旧棉絮里,冻得只剩一口气,是陆采薇巡诊回来时听见哭声,把孩子抱回了家。
那时候陆采薇自己也不过初到松江,身边没有亲人,便把这女婴养在跟前,对外只说是自己捡来的妹妹,替她取名采苹。
这一养便是十几年,陆采苹聪明肯学,陆采薇又肯供她读书,从县学一路读上去,考中了功名,得了官身,如今在妇联做文书,是沈含章最得用的一个下属。
因着这层缘故,陆采苹对陆采薇既有妹妹对姐姐的依赖,又有女儿对母亲的孺慕,私下总惦记着陆采薇的饮食起居,比谁都上心。
沈含章想着这些,不觉又想起另一桩事来,便对陆采苹道:"前几日,东街的刘媒婆又上门来了,说是药材行的周掌柜想给陆大夫提亲,托她来问个准话,你可知道?"
陆采苹闻言,眉梢便挑了起来:"刘媒婆?上回来给绸缎庄赵东家说亲的也是她,阿姐早说过不嫁的,她怎么还来?"
沈含章道:"周掌柜的元配去了三年,想续弦,家底殷实,人也厚道,膝下已有两个儿子,不指着再生养,刘媒婆说这是顶好的归宿。"
陆采苹哼了一声:"什么顶好的归宿?不过是想寻个不要聘礼,又能当半个郎中的现成贤内助罢了,我姐姐凭自己的本事吃饭,犯不着给人做填房。"
沈含章道:"我也是这么回她的,只不知陆大夫自己是个什么意思。"
陆采苹叹道:"阿姐的意思我早问过,她若嫁了人,往后是守着病人的时候多,还是守着夫家的时候多,谁也说不准,她不愿误了旁人,也不愿委屈了自己。"
沈含章听罢,赞道:"陆大夫是有主意的人。"
她的日子已是再舒坦不过,何必自寻烦恼?
二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三日后,松江府衙门果真下了文。
钱守拙藏匿幼女、私犯缠足一案,经妇联查明属实,人证物证俱在,依《缠足禁令》与《义务教育法》两条并罚。
钱守拙杖三十,其妻王氏杖二十,钱家老太太免杖、枷号三日,业已照行,县衙又添了几条规矩,将这桩案子办成了传遍十里八乡的典型。
新县长姓傅,上任不过半年,最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他亲自带了衙役、书办并妇联的警卫,一路敲着锣,把柳桥乡几个里甲的头面人物都召到乡亭里,当众宣读了处置的公文,又命人把钱守拙领到众人跟前历数其罪。
傅县长站在乡亭的石阶上,声如洪钟道:"朝廷废缠足、行义学已有十余年,法令煌煌,圣意昭昭。钱守拙身为秀才,却纵容母妻,把十岁的女儿关在屋里裹脚,连学都不叫上,此等行径,上负朝廷,下负祖宗,更负他亲生的骨肉!"
他扫过台下那些耷拉着脑袋的乡绅里正,道:"从今往后,凡本县地面,再有藏匿适学儿童、私犯缠足者,坊正里甲知情不报,与犯者同罪!邻里之间,见有哪家关了门虐待女童的,尽可到妇联或县衙来报,一经查实,赏银五两,报者姓名绝不外泄!"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胆大的里正直接问:"县长大人这赏银当真给么?"
"给!"傅县长听见了,高声道,"银子从本县的罚没库里出,专款专用,说给就给!你们回去务必把这话传达到每家每户,谁家的闺女到了年纪不入学,谁家还有裹脚的旧风气,都给我报来,逐户排查!"
说着,他又命书办将新定的几条规矩当众张贴,一共六条。
适龄儿童入学,由里甲每月造册上报,隐匿不报者罚。
各乡设举报箱,妇联每旬开箱查验。
邻里五户相保,一户藏匿,四户连坐。
凡查实缠足者,除杖责枷号外,并罚没其家田产三成,充作乡学学田。
查获一案的里甲,里长记功,考课从优。
女童自愿入学而父母阻挠者,官府代为立户,直送县学。
看完规矩,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的乡绅脸色都变了,再无人敢吱声。
有的虽不裹脚,却不想让女儿上学,使了法子拖延的,见这回事情闹大,想必也不敢继续隐瞒了。
回程路上,朱慈照忽然感慨道:“陆姐姐,你说这缠脚的陋俗到底哪一天才能绝了?”
陆采苹想了想,道:“你问哪一天能绝,我说不准,可如今有了连坐的章程,总归是比从前强了。”
她又道:“小乙,你才入行两年,见的还少,十几年前,江南这地方十个女孩儿有七八个都裹脚,我小时候随阿姐出诊日日都能看见,现下肯送女儿读书的人家一天多过一天,这就是改变。”
朱慈照默然片刻,道:“我原以为,只要上头一道旨意下来,天下的事便都办成了,谁知道,旨意是旨意,到了下头一些人眼里却如废纸。”
“正是这个理。”陆采苹笑道,“你这般年纪能想到这一层,已不容易了。”
是夜,朱慈照回到警卫连的营房里,值过夜哨的姊妹都已歇下,只她一人尚坐在窗边的条凳上。
她闭了闭眼,意识沉入脑中,眼前亮起群聊界面。
【相亲相爱一家人】
【当前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如同天上降魔主】
这个群聊当然是朱笑笑用系统奖励拉的,没办法,孩子要出远门,没个随时报平安的东西,花开富贵怎么放心呢?
朱慈照惊讶归惊讶,她也是用惯了系统的人,操作起来行云流水,对于老爹可能有系统这件事,她没打听太多。
大概是我们皇帝的标配吧。
但爹娘的网名太潮,朱慈照看不太懂,但她的网名,她可太喜欢了!
这是赞那景阳冈打虎英雄武松的,拿这七个字给她做名号,分明是夸她武艺高强堪比武松。
朱慈照为此得意了好些日子,每回在群里说话都要先盯着那名号端详一遍。
此刻群里已经攒了十几条消息。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闺女,今日办差可还顺利?】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早饭吃了没?】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午饭吃了没?】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晚饭吃了没?】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这几日天凉,夜里添件衣裳。】
【如同天上降魔主:爹,娘,今日我随沈主任去柳桥乡查案,两个家丁扑上来,被我三下五除二放倒了!】
【如同天上降魔主:那女娃才十岁,脚都被裹坏了,好在陆大夫来得快,娘,你说这些人家怎的就这么狠心,亲生女儿也舍得下这般毒手】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你既心疼她,往后多照看些便是。】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缠足之事,祸在深宅内院,若只靠官府排查,终究有限,非借邻里之眼不可。只是这法子严苛,地方上或有过激之举,若见有借机敲诈勒索、诬告良善的,须得及时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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