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娘,”裴怀贞眼眶湿润,俊美的面容苍白无比,强撑笑意:“我真的好想那时的你,好想好想。”
而听着这些温存的话语,薛青青却再度发起抖来。
她其实很想表现得从容冷静,好像那些记忆,于她而言只是过眼云烟,无论有多难忘都已是过去,而她不会再沉溺于过去,不会再为那些虚假的过去感到丁点心痛。
可她做不到。
与“沈濯”的那些回忆,于她而言,不亚于一把淬毒的匕首,提起一次,便是往她心上狠狠捅上一次。
“好,两个月就两个月。”
薛青青胡乱答应下来,似乎只要能让这个人消失在眼前,她什么都能答应。
“你可以走了吗?”她控制不住地推搡起男人的胸膛,声音哆嗦着,不停重复,“两个月,说好的两个月,少一天都不行,你都已经答应我了,你……你难道又要反悔吗?”
身体被重重推开,裴怀贞第一次,没有再强行抱回去。
他下颏的青筋绷紧成线,竭力忍耐下翻涌的情绪,心平气和道:“好,我走。”
“两个月,我不会再来看你一眼,青娘,这般可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未等妇人回应,他转过身体,大步离开,华丽的衣袍擦过金砖地面,不留一丝痕迹。
薛青青站在原地,眼看着那道避之不及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并没有感到轻松。
填充在心上的怨愤被瞬间抽空,如同魂魄也被瞬间抽空,一切都化为白茫茫的一片,感受不到喜怒,亦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
她支撑不起酸软的双腿,身躯直直坠落,贴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宫人上前扶她,担忧地道:“皇后娘娘。”
薛青青却摇了下头,不经他们搀扶,自己重新站起身体,虚弱道:“不要叫我皇后。”
她想找个地方歇息,可转头望去,龙榻龙椅,全是沾染那个人气息的东西,无一处属于她。
宫人不知她意图,殷勤备至,问东问西。
薛青青疲惫无比,只能道:“你们都出去,这里不需要伺候。”
话说完,她又补充:“放心,我不会自尽牵连你们,我只想独自待着,好好静一静。”
宫人们犹豫一番,最终退下。
殿门合上那刻,阳光被隔绝在外,殿内陷入一片昏暗的寂冷。
薛青青再无一丝力气,席地而坐,彻底放空自己。
金册金印早已被内侍收走,方才的喧嚣,如若一场大梦。
空荡荡的宫殿,只剩下她一个。
薛青青阖上眼睛,回忆自己前世的经历。
这个时间,学校里应该还在早读,爸妈估计在盯堂,表面上冷冰冰的,实际心里比学生还期盼赶紧下课。
认识的朋友里,爱美的那个,此刻应该在早起化妆,爱熬夜追剧的那个,估计还在睡得天昏地暗,养狗的那个,一定正在忙着遛狗。
想着想着,薛青青笑出了声。
好像她自己也要即将动身,火速收拾东西,出门赶地铁上班,下班以后,和往常一样,与朋友小聚,或回家陪爸妈吃饭。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薛青青放弃了掌控喜怒的权力,随便自己是笑是哭,笑完哭完筋疲力尽,躺下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打开,宫人惊慌失措,呼喊出声。
薛青青睡得昏沉,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扶到榻上,耳边乱哄哄的,听到有人说起“发热”,“叫太医”一类的字眼。
再后面,脖颈便被托起,口中溢满苦涩的药汁。
对于喝药,她清醒时尚且难以下咽,何况身处梦中。
自然而然地,一口未咽,尽数呕出。
头脑最为昏胀之时,她的耳边蓦然出现一记熟悉的男子声音,清冽悦耳,犹似山间清泉,关切地对她低语,哄她喝药,极尽温柔体贴。
梦里不知身是客,薛青青早忘了自己是谁,那男子又是谁。
但下意识地,她对那声音充满恐惧,不仅没能清醒,还将意识沉入更深的梦境。
又过了许久,她的耳畔再度出现男子的声音。
与上一次的熟悉不同,这一次的声音很是生疏,但又明显在哪听到过,想不起是谁,不禁引起了薛青青的好奇。
顺着声音,薛青青的意识渐渐清晰,睁开了眼睛。
只见灯影朦胧,窗外夜沉如墨,起伏的烛光映在榻旁,勾勒出男子英挺的五官。
薛青青看着人脸,懵了许久,想起这人是谁,喃喃出声:“……沈大哥?”
沈濯身着官服,像是从任上赶来,看到薛青青醒来,眉宇间的担忧顷刻散开。
他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温热的药汁,轻声道:“莫要说话,先将药服下。”
薛青青后知后觉,回忆起睡梦中的感受,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是病了。
听沈濯的,她没有急着多问,点了下头,由着沈濯托起后颈。
当盛满药汁的瓷勺贴至唇边,她未有迟疑,启唇含下。
灯影乍然跳动,起伏在殿内朝西摆放的紫檀木缂丝围屏上。
屏风后,裴怀贞面沉如水,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在玉白色的面容上,形成一道明显的痕迹。
借着灯影,他静然站立,默默看着床榻方向。
在他身边,内侍小声嘟囔:“也是怪了,方才陛下千哄百哄,娘娘连眼皮不掀一下,怎么偏沈大人来了,娘娘是又能睁眼,又能喝药了?”
裴怀贞额上青筋抽动,忽然冷扫内侍一眼,沉声低斥:“闭嘴。”
第75章
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 虽苦涩难耐,却也湿润了咽喉,变得没那么艰涩干哑。
薛青青安静服下了整碗药,眉心苦出一层细密汗珠, 本就苍白的肌肤更加的白, 成了一碰即碎的薄瓷。
沈濯想倒茶为她漱口, 还未起身, 便听到了薛青青的声音。
“沈大哥。”
薛青青叫住他,显然不想他像宫人一般伺候她,服过药的嗓音有些鼻音, 吐气如丝:“你不该来的。”
她再是不认,如今名义上,她也是那个人实打实的妻子, 臣子夜间照料生病的后妃, 后果有多可怕, 她根本不想设想。
沈濯重新坐正身体, 正色道:“圣上有令, 做臣子的不能不从。”
他顿了顿, 接着说:“臣不敢高攀, 但若当初的诺言仍然算数,皇后娘娘便是臣的义妹,臣身为兄长, 来看望生病的妹妹,本就天经地义。”
薛青青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无法在称谓上执着于纠正,只是沉默片刻,问沈濯:“他后来, 可曾为难过你?”
即便裴怀贞对她保证,不会再把沈濯调遣北境,但在薛青青眼里,早已经习惯他人一阵鬼一阵的做派,刚说出口的话都难辨真假,何况过去那么久,谁知他有没有忽然反悔,私下再度针对沈濯。
“娘娘多虑。”
沈濯道:“陛下非但未曾为难臣,还亲笔御批,将臣从兵部侍郎擢升为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调遣,非心腹不能任,陛下把兵部交给臣,便是把身家性命交到臣手里,臣万死不敢懈怠。”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臣知道娘娘心中埋怨陛下,臣也不为陛下辩白,但臣年少入<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摸爬滚打一路,见过太多人得势之后翻脸无情,卸磨杀驴,陛下若有心为难臣,自有一百种法子让臣生不如死,可陛下没有。”
“陛下行事虽铁腕,却并非是不明是非之人,尤其对娘娘……陛下是在意的。”
“娘娘若能重新看待陛下,便能发现,他已是天下难寻的夫婿。”
薛青青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凝视帐幔上飘忽摇曳的灯影。
莫名的,她想到了莽娃子。
她曾当作弟弟看待的邻家少年,都能被轻易收买,反过来劝她从了那人。
沈濯能这般说话,她更是丝毫不觉奇怪。
在高官厚禄,滔天权势面前,当初对她生出的那点情意,不过是比露水还易消融的东西。
君臣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有过猜忌又如何,给的好处才是实打实的。
“姝仪还好吗?”
薛青青闭上眼睛,疲惫地问道。
沈濯微微怔愣,知道她无意继续方才的话,便点了点头,顺势道:“舍妹于今年初订婚,婚期赶在明年,如今闭户不出,正在学习各式管家规矩。”
想到妹妹,沈濯无奈地发笑:“她每日叫苦不迭,已是彻底厌烦上臣了,整日祈祷陛下能多派些活给臣,好让臣没工夫管她,她还总对臣说……说她很思念娘娘,也很思念娘娘的两个孩子。”
薛青青听着话,脑海中出现姝仪的脸,又出现小老虎和菡萏的小脸。
想到自己一心求死时,连孩子都能狠心不要,她便感觉心如刀绞,无颜再见两个孩子。
薛青青呼吸发颤,微微侧开了脸,不再对着沈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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