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过自以为的生死隔绝以后,最开始时,裴怀贞觉得,只要能将薛青青困在身边,什么都不重要。
她愿不愿意,她开不开心,她恨不恨他,全部都不重要。
只有让他一眼看到她,最重要。
后来,他又觉得,得不到她的心也没有什么,只要能得到她的人就好。
她可以永远恨他,骂他,打他,没关系。
只要他还能占据她的身体,他就可以不在乎她的冷淡,无视她的怨愤。
甚至被她用金印砸,他都能做到心如止水。
可到后面,裴怀贞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他太贪心了。
贪心到哪怕感受到她对他一丝丝的好,他就忍不住想要更多。
为了能更多地感受到那些好,他甚至可以忤逆本性,学会顺从。
顺从到竟然答应她去见别的男人。
“青娘,我知道你在气我什么。”
裴怀贞的呼吸又沉了几分,声音里多了些近乎撒娇的柔软:“你气我在你身上留下痕迹,气痕迹被沈濯看到。”
“可无论如何,答应过你的事,我都做到了,不是吗?”
姣美的薄唇布满淋漓水光,一点点将吻点上移,贴在妇人的心口上,感受着皮肤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
分明触手可及,却是如此遥远。
“所以白日里,我是真的不懂你为何生气。”
裴怀贞轻笑,笑里沾了苦涩:“我还觉得,你应该夸我做得好,给我一点奖励。”
“可你的反应告诉我,我似乎,真的做错了。”
长臂轻轻揽住妇人的腰肢,裴怀贞仰起面庞,潋滟生辉的桃花眼,对着妇人水润失焦的迷离杏眸。
“青娘,我错了,类似之事,我下次不会了。”
“原谅我,好不好?”
俊美的面孔,坦然的语气,近乎诚恳的歉疚。
似乎只要是个女子,此情此景,都无法拒绝。
薛青青面无表情,翻了个身,背对裴怀贞。
无所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她只想睡觉。
氛围低冷。
感受到怀中人的淡漠,裴怀贞环在纤腰上的手臂僵硬绷紧,本就漆黑的眸色更加深邃。
但也不过一瞬,他便恢复如初。
他凑近妇人耳畔,软声低语,可怜巴巴:“青娘,你过往对我说过的,我若有改变,你都会看在眼里。”
“那我如今的改变,你怎么就看不到了呢?”
“青娘,我是真心想对你好,想为你改变的。”
“不仅仅因为你是我自己选定的妻子,我打心里喜欢你。”
“还因为,我心疼你。”
温柔的嗓音如烟气,丝丝缕缕钻入薛青青的耳朵。
裴怀贞抚摸着妇人潮红未褪的面颊 指尖挑起一缕发丝,缠绕在指上,轻声说道:“青娘独自一人,孤零零地来到这陌生世道,定然很是寂寞吧?”
控制不住地,薛青青的后背轻轻颤了一下。
裴怀贞低下脸,吻在她背上:“这里没有你的家人,没有你的朋友,一切的一切,于你而言,都是如此陌生。”
“我知书达理的青娘,在原来的世界,必定衣食无忧,没有吃过什么苦头,来到这里,简直如同下了地狱一般,对么?”
单薄的后背颤抖更甚,仿佛随时破碎。
裴怀贞将她所有收入眼底,不动声色,轻轻叹息:“若你原来的爹娘来到这里,得知你的遭遇,该是何等地心疼?”
一滴泪水滑落薛青青的眼角,流入乌黑的鬓发中,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
她咬紧自己的下唇,不愿吭声。
裴怀贞怀抱收紧,抚摸着妇人小巧圆润的肩头,叹息着,安慰着。
顺势便俯首,在那布满泪痕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第99章
桂花开时, 朝廷设立恩科取士,不考诗赋,只考经世治国之论,天子亲自主持。
殿试次日, 阅卷大臣聚集文华殿, 连批四日, 于第五日放榜。金榜张贴宫门外, 供全城百姓瞻仰三天,霎时间,满城沸腾。
……
紫宸殿。
御案陈列进士名单, 博山炉轻吐烟丝。
裴怀贞正在察阅名单,听到窸窸窣窣的小动静,一低头, 正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小脑袋瓜。
小老虎身着薛青青亲手缝制的小凉衫, 掂着脚, 仰着脸, 大眼睛眨巴眨巴, 好奇地看裴怀贞在干什么。
看不到, 他就扶着他的腿, 抓着他的衣袍,想往他膝盖上爬。
裴怀贞也不恼,还笑眯眯地搭了把手, 让他爬得更稳些。
偏殿内,传来妇人温柔的呼唤——“恒之?”
“你去哪了呀?该回来睡午觉了。”
“又到哪里淘气了?”
声音渐近, 妇人清丽的身影经过殿门。
余光扫到御案,薛青青随意地往案后一瞥,恰好看到大摇大摆坐在裴怀贞膝盖上, 小手握着朱笔,正好奇地描来画去的小老虎。
薛青青蹙紧了眉。
她站定在原地,对小老虎招手,温柔引导道:“恒之听话,到娘这里来。”
小老虎头摇得宛若拨浪鼓,就是不肯从裴怀贞身上下去。
“不妨事。”
裴怀贞噙着笑意,弯眸看向怀中孩子,柔和的神情:“他还小,正是顽皮的年纪,青娘就随他如何,不必过多管教。”
何况孩子愿意找他,就说明喜欢他,信赖他。
既然一时得不到孩子娘的信赖,那得到这小不点的信赖,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薛青青眉头依旧蹙着,并未因这段话而放松多少。
她并未回答他,而是走向御案,准备将孩子抱走。
小老虎见娘亲来抓自己了,顿时急了,哼哼唧唧着抬头看裴怀贞,向他求助。
裴怀贞笑道:“这个我没办法,我也要听你娘的。”
感觉到这人帮不上忙,小老虎哼唧完也就不吭声了,但就是赖着不下去,仿佛要同娘亲一犟到底。
直到薛青青走到他跟前,手都已经伸出去,准备将他薅走。
他才麻溜地爬下去,成了精的矮冬瓜一样,摇摇晃晃地自己跑了,转头还不忘瞧上一眼薛青青,咧嘴傻笑,似乎还挺得意,好像在与娘亲玩捉迷藏,自己还赢了。
薛青青无奈极了,忽然感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孩子接触心眼多的人久了,只怕也长不成省油的灯。
想象这小子十来年后的德性,薛青青已经开始感到头疼了。
她转过身,想去追上儿子。
手腕却在这时,被一道力气紧握住。
未等她转头质问,同时间,那股力气收紧。
薛青青的身体不受控地向后栽去,直直倒入一个充斥清冽气息的怀抱中。
后背抵着坚硬的胸膛,肌肉硌得她脊背发酸,下意识便想挣脱怀抱。
男人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裴怀贞放下手头公务,一双眼睛只盯在薛青青的脸上,瞧着她因呼吸而起伏的纤长眼睫,慢悠悠道:“才来就要跑,若不是小老虎来找了我,你还打算与我见面吗,嗯?”
自从在偏殿过完那个雨夜,裴怀贞便发现,她总在有意无意地躲避着他,不仅夜间扎根似的与孩子们同睡,白日里也总带孩子们到别处玩耍。
总之,就是不与他待在一处。
若非是对遇刺一事仍然心有余悸,担心自己与孩子的安全,裴怀贞都觉得,她只怕能够连夜搬走。
他是有点生气的。
但裴怀贞也并不着急。
因为他还记得,他那晚是如何安慰的她,以及在说完那些安慰的话以后,她眼里流出的那些泪。
他的话没有白说,她已经被他所触动。
就像他想的那样,他的青娘,实在太孤独了,孤独到随时可能支撑不住。
那种孤独,只有他能为她排解。
接受他,于她而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只要他还活着,还陪在她的身边,他迟早会知道她从哪里来,家中是何情况,过往都有哪些经历。
他会越来越了解她。
“你松开我。”
薛青青冷下声音,不悦地道。
“可以。”裴怀贞答应得爽快。
可手却收得更紧,声音压得低款,颇有兴致道:“但青娘得叫我声好听的,比如,夫君?”
薛青青未言语,只是将力气集中,更为用力地去挣脱他。
二人拉扯之间,御案上的明皇帛纸被牵扯,悄然滑落到了地上。
裴怀贞本想继续把人逗下去,看到妇人涨红的颊侧,怕把人气坏,只好松手,叹息道:“好了好了,我输了,青娘不生气,好不好?”
他手臂刚有所放松,薛青青便站起身,整理被揉皱的衣衫,连剜他一眼都懒得。
裴怀贞看着妇人脸都气红,却隐忍不发的模样,莫名觉得孩子气,可怜又可爱,失笑道:“明日里,我要在曲江池畔宴请恩科进士,青娘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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