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幔被他随手扯下,遮挡住了妇人未着寸缕的身体。
殿门被悄然推开,薛青青隔着帐子,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以及盥盆落在盆架上的细响。
紧随着,柔和的烛影缓缓亮起,渗入罗帐当中。
裴怀贞坐起身,听到身下的“咯吱”响声,顺口道:“床榻该换了,今日我让工部的人过来,再新打一张。”
薛青青的身体蜷在锦被中,包得严实,只露出一点雪白细腻的肩头,上面叠满吻痕。
“还能睡的。”她脸埋枕中,小声说道。
裴怀贞听着声音不对,转头便看到一副鹌鹑样子的窝囊妇人,顿时觉得好笑,手掌伸去,揉着她乌黑柔软的发丝,揶揄道:“这几日能睡,再过几日便睡不成了。”
“害羞个什么?你我感情和睦,应该引以为傲才是。”
去你的引以为傲。薛青青在心中恼道。
床榻都能睡散架,传出去她还要不要见人了。
裴怀贞揉完妇人的头发,又揉揉肩膀,揉揉胳膊,揉哪里,都觉得手感极好,喜爱异常。
直至内侍催促,他才拧紧眉头,不情不愿地下了榻,更换朝服。
帐幔掀开又放下,光亮忽明忽暗。
薛青青睁开眼,杏眸对着帐幔,透过上面的卍字彩绣纹,能瞧见一抹隐约的高大轮廓,周遭内侍环绕。衣物上他的身时,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玉带束出劲窄腰身,环佩玎玲作响。
她听着这悦耳的脆响,不自觉地,眼皮便有些发沉。
整宿几乎没睡,她不懂,裴怀贞究竟哪来的精神,竟还能去主持朝堂。
她现在只想睡觉。
渐渐地,薛青青的思绪沉入漆黑当中。
半梦半醒间,脸颊被一堵温热噙住。
“吧唧”一声,她被亲了响亮的一口。
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温柔得出奇——“青娘,我走了。”
薛青青“嗯”了声,鼻音黏糊得化不开。
大手又揉了两把她的头发,恋恋不舍似的,转而又摸了摸她的脸颊。
过了有好一会儿,脚步声才响起,由近及远。
感受到身影的远去,薛青青掀开眼皮。
视线朦胧中,她只看到一抹华贵挺拔的身影走向殿门,晨曦沐浴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头上的冠冕。
五彩玉串成的十二旒随步伐晃动,溢彩流光。
晨风灌入他宽大的衣袖,鼓出形状,金丝织成的龙纹被撑开,栩栩如生,好似即将腾云驾雾。
步伐迈出,男人身影消失在殿外,薛青青也沉入了睡眠。
紧随着,她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站在高耸的城门下,正在抬头朝上望去。
门上,悬挂着一具枯骨。
枯骨宛若经受许多年的风吹雨打,蛛丝一般悬然欲坠,颤颤摇晃。
终于,一阵北风刮过,枯骨坠落在地,稀里哗啦,摔成一堆难辨手脚的骨架。
早已破烂的华服覆在骨架上,像临时搭建的荒冢,潦草得看不清原本颜色。
透过磨损,仔细看去,才能看出一点,早已失去光泽的龙纹。
第115章
“回皇后娘娘, 这件是鎏金福禄寿长命锁,当作孩子的满月礼,最合适不过。”
“这件是牙雕的百子图,寓意人丁兴旺, 多福多寿。”
“这件是掐丝镶红宝石的璎珞圈, 做工精巧, 上面这颗宝石, 满京再找不出第二颗。”
殿内充斥珠宝玉石的华光,一只只锦匣捧在宫人手中,使人目不暇接。
女官站在匣前, 挨个讲述匣中之物。
薛青青坐在玫瑰圈椅上,手旁是一盏斟上不久的桂圆茶。天凉了,茶的热气格外明显, 丝丝缕缕, 往空气里扑, 像有了形状。
她身着荔肉色的衣裙, 颜色淡淡, 神情也淡淡, 长睫覆着杏眸, 素手支着侧颊,许久未有动静。
沈姝仪坐在她对面,见状伸出胳膊, 轻轻拉了下她的手,笑道:“姐姐, 你走神了?”
薛青青反应过来。
脑海中那堆枯朽的骨架被茶烟冲淡,变成一抹若有若无的男人轮廓。
她抬眸,看着少女娇俏的面孔, 终于想起自己在忙什么。
送南平王嫡长子的满月礼,她拿不定主意,恰好沈姝仪入宫找她,便让姝仪随自己一起挑选。
没想到,自己却是不认真的那一个。
薛青青未提及失神原因,笑意恬静,问沈姝仪:“你觉得哪样合适?”
沈姝仪想了想,道:“我觉得那副百子千孙图挺好,有寓意,让人瞧着心里欢喜。”
薛青青点了下头,附和她的说法。
小孩子满月宴,本就是大人的人情往来,金银珠宝是很好,但在这些天潢贵胄眼里,都是司空见惯的东西,还不如送个有寓意的。
“就送百子图。”薛青青做下决定。
女官闻言,将百子图放下,交由紫宸殿的宫人收好,其余之物合上匣盖,送回内库。
乌沉的盖子合上,遮住了玉石的辉光,连带房中光线都暗淡了三分。
沈姝仪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只装有璎珞圈的匣子,相比其他物件,多看了许多眼。
薛青青将女孩的神色收入眼底,对女官道:“那只红宝石璎珞也留下来。”
“是——”
女官取过锦匣,双手捧奉。
薛青青接过匣子,未作停留,顺势放到了沈姝仪的手旁。
沈姝仪愣了愣,明眸下意识便已睁圆,困惑地眨巴两下:“姐姐,你这是……”
薛青青笑道:“既喜欢,便拿去戴。”
沈姝仪顿时连连摆手,着急忙慌道:“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薛青青摇了头,并不认可她的看法,柔声道:“再贵的东西,放在匣子里面吃灰,那也是死的,只有佩戴在喜爱它的人身上,才能让它物有所值,不枉费工匠的一番心血。”
沈姝仪仍是摆手,虽很喜欢漂亮的亮晶晶的石头,话却坚决:“不行姐姐,我真的不能收,我哥哥教过我的,无功不受禄,如果我收下,他回头得知,一定会很生气的。”
话音落下,女孩转而笑道:“不如等到我嫁人的时候,姐姐再把它给我,就当是给我添嫁妆了。”
薛青青笑了,点头道:“那样也好。”
也因提到婚事,薛青青思忖一二,温声询问:“谢琅其人,你哥哥如何打算?”
说她自私也好。
即便知道谢琅也不容易,但站在沈姝仪的立场上,她并不希望这单纯的姑娘嫁给他。
十几岁的女孩子,和一个重活一世,满腹深沉谋算的男人,这两人从认知上,便是不对等的。
薛青青都想象不到,谢琅但凡遇事不当人,沈姝仪能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可别提了。”
沈姝仪雀跃的神色消沉下去,手指扣弄着袖口的绣纹道:“我哥哥说谢琅初入官场,便深得陛下重用,必然德才兼备,乃是不可多得的栋梁苗子。还是要先观望着,不能轻易放弃这门亲事。”
薛青青闻言,未反驳,沉默一二,喃喃道:“你哥哥自有他的考量。”
沈姝仪撇着嘴巴:“他有他的考量,我都懂,我知道他也是为了我好。可我连那个谢琅的面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放心地去和他过一辈子?”
“我不关心什么前程不前程的,我只希望我日后的夫君是个好人,能够一心一意地疼我,真心为我好……”
沈姝仪想了想,举了个恰当的例子:“就像我哥哥对我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薛青青听着这话,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谢琅对她交代的前世种种大事。
承平五年,温氏坐大,蓄意谋反。事发,是年秋,阖族伏诛。
承平六年,江南起暴乱,兵部尚书沈濯奉旨平叛,中道遇刺,薨于行阵,享年二十有七。
“我听说成婚的时候,妹妹要被哥哥背出家门。”
沈姝仪双手托腮,少女的烦恼说来便来:“出嫁以后,规矩就多了,娘家不能说回便回,我自己的亲哥哥,突然便成了外男,需要避起嫌来了?说不准,那就是哥哥最后一次背我了,我到时候一定会哭得很凶很凶的。”
她眼睛酸了酸,鼻尖红了一片,好像已经身临其境,真情实感道:“真希望在我离开家门之前,哥哥能先一步成家,身边有个知冷热的陪着他,不然他就太可怜了。”
薛青青想到沈濯的结局,尽力藏住眼里的苦涩,强颜欢笑:“希望如此。”
晌午一起用过饭,薛青青送走沈姝仪,遣退所有宫人,独自留在殿内。
天气愈发寒凉,宫人们知道她不耐冷,提前将手炉备好,供她取暖。
薛青青初时还很是无奈,觉得宫人们对她仔细过了头。
如今却正好派上用场,可以用来温暖她早已冰凉的双手。
午后的秋阳绚丽得刺眼,大剌剌地穿入殿门,更胜夏日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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