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紫宸殿里都是宫女伺候,但想一想,还是有些不爽。
裴怀贞莫名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天生给薛青青当狗使唤的命,外面都火烧眉毛了,他竟然还惦记着明日会是谁,看光她的身体,为她穿上胸衣。
想着想着,人就已经烦躁了。
他倾身过去,似乎想抱一下熟睡中的妇人,可伸出的手略微犹豫,怕搅扰她的睡眠似的,最后又收了回去,改为替她掖了掖被角。
雨势变得磅礴,冰雹砸裂琉璃瓦,颇有山崩地裂的征兆。
薛青青被动静惊得醒来一瞬,睁开眼那刻,熟悉的龙脑香气侵入鼻息,清晰又强势。
好像那人就在她的身边。
她心中泛起希冀,转脸望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枕头,以及枕头外面,空旷得发冷的寝殿。
心上绽开难以难说的复杂滋味,极难形容出口。
薛青青怔怔盯着空荡的枕侧,过了片刻,实在难抵眼中酸涩,阖眼继续睡去。
……
翌日,风停雨歇,天空却依旧布满阴云,无一丝光彩,云层之中,隐有闷雷轰鸣。
薛青青一觉醒来,头昏得厉害,总觉得昨夜,裴怀贞应是来过。
可若是来,为何又要走?这不是他的作风。
薛青青有些想不通,待等宫人上前,伺候她穿衣梳洗,她随口问道:“陛下早朝下了吗?”
她还是想去见他,想亲自问他昨夜是否来过,顺带将昨日没说出口的歉疚说出去。
不论如何,仅因为了解对方,知道对方在意什么,所以哪痛往哪踩,刻意去揭开伤疤,这太过分了。
“回娘娘。”
宫人为她系着胸衣的颈带,回答道:“昨夜里宫里收到急奏,黄河决堤,冲垮了好几个省份。”
“陛下没等到早朝,连夜带领工部,亲自前往救灾去了。”
第125章
黄河决堤。
这四个字听入耳中, 薛青青直接白了脸色。
刹那之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房屋被洪水冲塌,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被洪水冲刷过的田地变成盐碱荒地, 起码十年无法正常耕种。
她再顾不得其他, 裴怀贞的身影也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那点男女间难言的复杂, 变得比沙砾还要渺小。
她急不可耐地张口,询问宫人有关于决堤的具体事宜。
而宫人也显然只了解表面,并不知具体, 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
薛青青未再多问,直接传唤了伺候在裴怀贞身边的内侍。
内侍来到, 满面堆笑道:“娘娘切莫担心, 黄河凌汛常年皆有, 是上游的河冰化了, 下游的河冰却还未化, 两相冲突, 因而引起的决堤。”
“此决堤并非改道, 伤及不了多少人命,只是今年恰巧将粮道冲垮,事关北境将士粮草补给, 必须连日抢修,所以陛下才圣驾亲临, 监督进程。”
薛青青听后,松了口气。
她本以为能让裴怀贞亲自出马,必是黄河改道。
凌汛虽也是不小的天灾, 但对比黄河改道,真的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天灾面前,人命不过是数字,可死几千上万人,和死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是绝对不一样的。
可轻松不过瞬息,想到内侍那句“粮道冲垮”,薛青青的心,便再度提了起来。
北境苦寒艰难,虽是开春,却仍然正值冰天雪地之时,此时朝廷粮草若不能及时抵达,能饿死多少将士,根本难以想象。
薛青青立刻便懂了裴怀贞为何会连夜出发。
这种事情,根本就等不得。
他若不亲自到场监督,任由工部拖沓,粮道晚修一日,北境便多十分凶险。
北狄已与中原结下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如今虽已苟延残喘,无进攻之力,可若趁边防微弱,举全族之力狠咬一口,于如今的朝廷,是十足的雪上加霜。
薛青青不愿去把事情往最坏处去想。
她只能掐紧掌心,维持冷静,去计算接下来赈灾的费用,要如何节省开支,才能让国库撑到明年的税收。
“陛下说了。”
内侍恭敬地接着说道:“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就额外辛苦娘娘了,待此事过后,他定会好好弥补娘娘。”
薛青青听了,只觉得好笑。
“辛苦我什么呢。”她喃喃道。
她唯一的辛苦,无非是担心裴怀贞回不来罢了。
灾民多了便是流民,流民多了便是叛军,他一个不被爱戴的皇帝,深入叛军之中,能否活着回来,都还是个未知。
他若真死了,倒也清净了,可这江山又能交给谁呢?
交给三皇子,好让他重蹈前世覆辙,将百姓献祭给权贵,再将权贵献祭给北狄吗?
薛青青叹息出声。
内侍欲言又止,只好笑笑。
薛青青不懂内侍的笑容有何深意,只觉得有些奇怪。
直至下午,摞成小山一般的奏折被两名内侍合力抬入紫宸殿,薛青青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陛下说了,他忙于治水,分心乏术,政务无人帮扶,便一概由娘娘批阅,在这时期,娘娘可随时召见群臣,诸臣见到娘娘,亦如见到陛下。”
内侍躬身,双手奉上一枚虎形符印:
“这枚是能够调动阖宫三万禁军的军印,亦能调动沈濯沈大人手下的十万精兵。沈大人被陛下勒令留守京中,时刻守卫娘娘安危,供娘娘调遣。”
薛青青身体僵在原地,怔怔听完这一番话,脑海中来回闪过的,唯有“疯了”二字。
裴怀贞疯了。
他这是在干嘛?
交代后事吗?
不过是去救济灾民,监督粮道修建,他真当自己回不来了?
薛青青的眼睫不自觉地颤动着,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之中,几乎掐出血痕。
她竭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对内侍冷声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搬来的,再搬回哪里去,我又不是他,做不了他的分内之事,他若不放心,便亲自回来料理。”
说罢,她转过身,直接回了内殿。
内侍哭丧起脸,唉声叹气:“娘娘明鉴,奴婢哪敢抗旨不尊,今日奴婢若尽数搬回,明日待等陛下回来,奴婢们一个也别想活啊。”
“奏折和兵印,奴婢都给娘娘放在案上,批与不批,用与不用,全在于娘娘。”
“奴婢告退——”
殿门合拢,遮住了阴雨天里仅存的光线,殿内沉入更深的晦暗。
一连三日,薛青青未动那堆奏折。
奏折旁边,兵印已蒙上一层薄尘,亦未有幸等到她的垂青。
第四日,天空依旧阴霾密布,雨声淅沥不绝。
小老虎连着几日未见裴怀贞,到了吃午饭的时刻,竟破天荒地不愿意吃东西,还哭着闹起了脾气。
薛青青抱起儿子,正要哄两句,宫人便在这时进殿,恭敬道:“回娘娘,谢侍读在殿外求见于您,想与您商议近来朝政。”
“我不见,让他回去。”薛青青不假思索。
“是——”
小老虎哭得愈发厉害,被抱着也不老实,手脚挣扎着胡乱动弹,胡乱哭嚎着:“父皇父皇,我要父皇!”
经他一闹,菡萏也哭着起来,喊着要“父皇”。
薛青青这几日,本就在强撑精神,此刻听着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更是心如刀绞,恨不得闷头昏上一场,醒来裴怀贞便已回到皇宫。
“等等。”
她叫住宫人,声音疲倦:“让谢琅进来。”
两个哭闹的孩子被宫人抱到偏殿哄慰,偌大的殿宇,顷刻便静谧下来。
谢琅入殿后,还未行礼,薛青青便已启唇,开门见山地道:“我不想和你聊什么朝政,我只问你一句,黄河决堤,在你前世可曾发生?”
声音依旧如往日温和,娴雅而柔软。
可咬字已有尖锐的强硬。
若是了解薛青青的人,便知道,此时若不再与她坦诚相待,她后面不会再出现一丝半毫的好脸色,亦不会再给对方任何后悔的机会。
妇人话音萦绕于梁,谢琅继续躬下身,将未做完的礼数尽全,而后道:“回娘娘,未曾发生。”
殿内陡然陷入寂静。
不知过去多久,薛青青再开口,嗓音已然哽咽,略有颤抖地道:“还在变,是吗?”
根本就不会轻易避过去,做再多努力,都会有一个接一个死局。
谢琅语气从容:“娘娘不必忧心,一切自有——”
“你与裴怀贞合作,我都知道了。”
薛青青冷下声音:“你不必再同我说那些无关痛痒的宽慰之词,我只需要知道真相。”
“我需要知道,裴怀贞,都准备做些什么。”
……
傍晚时分,天色短暂放晴,天际红若火烧,妖冶诡谲之态。
两个孩子哭了一个下午,此时筋疲力尽,撑着用过几口晚膳,便已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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