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青送走谢琅,照常哄睡他俩,哼唱过往常哼的童谣。
小老虎哭得眼圈通红,眼皮肿得核桃一般,临睡着,还抓住薛青青的手,黏糊糊地求她:“娘亲,要父皇,你带我找父皇……”
薛青青摸着儿子的头,柔声哄道:“再等等,父皇忙完便回来了。”
小孩子不懂“忙完”是什么,也不懂大人为何总是在忙。
但只要得到安慰,便会乖巧许多。
守着孩子们睡着后,薛青青起身,离开偏殿,回寝殿。
同样的路线,就在不久之前,她身边还跟着那个恼人的男人,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躲他一下,他亲她一下……
她如此恨那个人,想要远离那个人,可到最后,她与他,竟成为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对她说,不想让她知道他与谢琅的密谋,是因为不想她不快乐。
她那时只当是他狡辩。
直至听到谢琅所言之后,薛青青发现,自己的确,很难再去感知快乐了。
她甚至都有些想不通,裴怀贞在接受自己前世万箭穿心而死,又悬挂城楼暴晒长达二十年,而今生也极大可能会重复前世结局之后,他究竟是如何还能做到每日情绪稳定,笑意盈盈地面对于她?
他难道就不害怕,不惊慌吗?
薛青青无法理解。
从谢琅口中得知答案,只是解决了一个困惑,却也令她生出了更多的困惑。
在众多的困惑当中,她唯一能确信的,便是裴怀贞,的确是在认真的筹谋,尽最大的努力,避开前世所有灾祸。
不仅仅是避开他一个人的,而是所有人的。
包括被她在意,被他怨恨的沈濯。
甚至他第一个精心保护的人,便是沈濯。
人世间不会再有如此复杂的情感。
薛青青不到今日,亦想不到,在经历过梅花村被他利用抛弃,皇宫被他强行占有,在有过那些铺天盖地的恨与绝望之后,身边没有了裴怀贞,她首先感受到的,竟是孤独。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她走入寝殿,目光掠过熟悉的一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那人过往在此与她一起的画面。
烛影映着御案,满案奏折堆积如小山,虎形兵印闪烁寒光。
说来奇怪,四日前,薛青青看着这堆东西,只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愤怒,好像透过这些东西,看到了那个她无法接受的结局。
可如今,她的心情竟格外平和。
那个曾经被她讽刺无心无肝,冷血无情的男人,都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总不能连他都不如。
薛青青将眼尾的泪花擦干,走到御案后面,坐在了龙椅上。
她手伸出,拿起一本奏折,摊开,认真品读每一个字。
眼神从茫然,逐渐变得专注。
……
黄河堤口,夜风猎猎。
坍塌出的决口比预料中要大,冰凌混着泥浆,冲垮了将近三十里的堤岸,毁坏良田无数,受灾百姓数以万计,被冲毁的粮道断成几截,已完全无法运粮上路。
“陛下。”
工部侍郎趋步上前,分明寒风刺骨,他却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战战兢兢道:“裂口实在太大,粮道抢修还需至少十五日。”
十五日,北境冰天雪地,将士们就是把战马剥皮吃了,也撑不到十五日。
裴怀贞未语,乌皮靴踩在泥浆里,烟墨色的箭袖也早已溅满了泥点。
除却被薛青青捡到的那日,即便是打仗,这位喜爱干净,偏好华美的天潢贵胄,也从未如此刻狼狈过。
可他却似乎并不在意,两眼只是盯着被冲得溃不成军的粮道,冷声道:“再加两千人,昼夜轮替施工,五日之内粮道不通,你自己填进去补。”
工部侍郎汗流浃背,连连应声。
已近丑时,本该沉如墨汁的夜空,却铺满异样的紫红霞光。
异象就眼前,裴怀贞清楚,灾害没有结束,眼下的决堤,八成只是开始。
很大可能,遇到了黄河改道。
……又想杀人了。
年轻天子眉心跳跃不休,眉宇间尽是烦躁。周遭近臣自觉退避三丈,生怕半句不好,先血溅当场。
这时,两岸传来灾民的恸哭,男女老少的声音杂在一起,求着朝廷能给口饭吃。
王广心颤不已,生怕身边的祖宗一个失控,先将百姓屠了,连忙吩咐下属疏散百姓,将人赶去别处。
“开仓放粮是当地知府的差事,不去找知府哭,找我们哭有什么用?我们带的都是工粮和军粮,给他们吃了,这黄河还修不修了?”
命令下完,王广随口抱怨。
裴怀贞垂眸,望向聚集成群的灾民。
其中有名妇人,头发散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背了一个孩子,孩子们都很小,裹在破袄子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妇人身边无人照应,独自一个挤在人潮里,被人随意推搡着,走得很慢,边走边抹泪。
“将朕的口粮支出来,分给老弱妇孺。”
裴怀贞冷不丁道:“青壮男子编入民夫队伍,做工换粮。”
王广听得怔愣,直等天子一记眼刀飞来,才猛然回神,连连遵旨。
裴怀贞收回目光,再看向人群,便已不见那妇人。
说来奇怪,他方才看着那素未谋面的妇人,脑海中跳出的,竟是薛青青的脸。
决堤口处山东一带,算是平坦富庶之地,逃难便已如此艰难。
裴怀贞后知后觉,突然很难想象,蜀地山峦接壤,千重大山犹如接天屏障。
他的青娘,当初是如何带着两个孩子,越过那一重重的山,一步一步,走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
第126章
春三月, 上巳日。本该是天色晴丽,百姓结伴出城祓禊的好日子,却终日被阴雨所笼罩,天色暗淡无光。
紫宸殿。
潮湿的雨气从四方渗透入殿, 蔓延开来, 无孔不入地散发着阴寒。御案上, 龙脑香气升出错金博山炉, 灼热烟丝驱赶着恼人的雨丝,浓郁的清冽气息扩散在空气中。
案上奏折分为三摞,未批阅的, 已经批阅的,以及需要召见臣子再议的,条理分明。
年轻妇人坐在案后龙椅之上, 身着锦缎郁金长裙, 外罩宝石蓝宝相纹宽袖衫, 乌发高挽成髻, 鎏金镶宝石的凤钗簪在髻间, 凤口垂下一颗通体洁白圆润的明珠, 随流苏缓缓轻晃。
薛青青手提朱笔, 额角抵在握笔的手上,长睫闪动之间,困意如山峦倾轧, 淡淡胭脂,遮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烟丝萦绕中,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伸来,生有细茧的指腹落下,轻轻按揉在她的肩头, 为她缓解疲惫。
紧随着,一张状若花瓣的薄唇贴在了她的耳边,唇角微微翘起,噙着含情的笑意,挑逗引诱着,细蹭起了她微凉的耳尖。
“别闹。”
薛青青轻斥出声,颇为严肃。
得了训斥,那薄唇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原本只是用唇瓣细蹭耳尖,闻声之后,竟轻启唇瓣,伸出软红的舌尖,舔舐在妇人敏感的耳垂。
湿漉漉的,刺激的酥痒,从脆弱的耳垂上扩开,丝丝缕缕,蔓延到全身各处,激起颤栗。
“都说了别闹。”
薛青青恼羞成怒,别开了脸,动手朝男人推去。
男人身形高大,却轻易地便被推倒在地。
下一刻,轮廓模糊,化为一缕淡淡的清冽香气。
薛青青睁开了眼睛。
只见满殿空荡,暗沉的天光映过云母明瓦窗,淡淡阴影笼罩在干净的金砖地上。
地上没有多余的身影,她眼下是奏折,手中是朱笔。
不过是一场梦。
薛青青眼色朦胧,神色迷惘,垂眸看着手下等待批阅的奏折,脑海中所萦绕的,却是梦中男人的手,以及那张作孽的唇。
“娘娘,几位大人都在外面候着,等着与您商议重新丈量田地一事。”内侍入殿道。
薛青青回过神来,眸色汇聚,道:“我知道了。”
重新丈量全国田地,是她近来生出的想法。
因为她发现,天灾无可避免,来了就得受着,可若是想将这些道难关度过去,唯二的破解方法,只有钱,粮。
似乎是在古代穷了太多年,薛青青对钱格外敏感。
她翻了过去的税收册子,发现早在先皇在位时,朝廷便已是入不敷出,粮食税收艰难。
这显然不正常。
所以她让谢琅下去暗访,最后发现有田的人不交税,交税的人没有田。
开封的一个县,账面田亩五万亩,上报的实田却只有九千,其余四万多亩,全挂在致仕官员和宗室的名下,利用身份之便占据良田,一分钱不入国库,一粒粮不进太仓。以此为例,天下州县,大同小异。
这才是导致局势崩溃的根源。
而仅有的能够挽回局势的方法,便是取消官员与宗室的田产免税权利,重新丈量天下田产,按实际亩数重新收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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