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广这时道:“陛下说到天灾,臣倒觉得天灾刚过,流民尚未安置妥当,此时若突然推行丈量田亩,消息传到底下,极易被有心之人煽动,引发暴乱也未尝不知?此事事关重大,臣请陛下三思。”
裴怀贞扫向王广,冷飕飕地道:“话说得漂亮,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花花肠子,你琅琊王氏独大已久,朕若丈量田亩,第一个查的便是你王氏的田产,你当然不想推行新法。”
王广欲哭无泪:“我王氏对陛下一片赤诚之心,在税务上绝无半分欺瞒,陛下明鉴呐!”
裴怀贞眉心跳着,只当是在听狗叫,沉声道:“反正谢琅的事情你已知情,按照顺序来算,朕若是被逼疯了,第一个被朕砍死的便是你,孰轻孰重,你自行斟酌。”
王广转而笑道:“能死在陛下手里,臣这辈子算没白活,臣甘之如饴。”
裴怀贞冷哼一声,不愿同他继续鬼扯。
场面不欢而散,诸臣各怀心思。
裴怀贞留下沈濯,交代流民安置一事。
待等交代完整,沈濯告退之际,裴怀贞又像是想起什么,叫停他道:“等等。”
沈濯留步,等待吩咐。
裴怀贞道:“方才他们还在时,朕看到宋攀站在人后,脸色不太好看,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宋攀其人,乃是与沈濯王广同批进铁鹞军的世家之子,为人机敏,颇有谋略,裴怀贞很是看重。
“你出去之后,去找他问问。”
裴怀贞道:“雁门关一战,他替朕挡过一刀,他若有难,朕不能置之不管。”
沈濯闻言,登时便白了脸色。
“陛下。”
沈濯顿了顿,道:“那一刀之后,宋攀未能挺过去,距今已离世三年了。”
一个过世三年的死人,突然出现在了天子眼里,还就站在他们的身后。
沈濯不信鬼神,但听完这番话,都不必细想,脊背便已发寒。
而裴怀贞面色未变,闻言不过微微怔愣,“哦”了声,从容自若地道:“那想必是朕眼花,将别人看成了他。”
“既如此,此处没你的事,退下吧。”
“臣遵命。”
沈濯行礼退下,迈出御书房那刻,虽已告知自己不要多想,人都有眼花看错的时候,帝王也不例外。
可他转头,看向金辉璀璨的殿门,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
入夜时分,阴云短暂散去,露出皎洁如霜的一轮圆月,但不过短暂之间,阴云便又汹汹袭来,遮住了难得的月光。
薛青青哄睡了两个孩子,遣散了宫人,独自坐在贵妃椅上,膝头放着一册书籍。
她嗅着殿中未散的胭脂香气,素白的手指轻轻拨动,翻过了一页纸张。
本该是难得的享受时刻,可她却眉头蹙紧,牢牢盯着纸页上的字眼,一副心焦之色。
这时,沉稳的脚步声悄然出现在殿内,特地放轻许多,靠近妇人的身后。
薛青青正看得专注,忽然身后伸出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了她,当即便将她吓得花容失色,寒颤不停。
嗅到熟悉的龙脑气息,她不必想也知道是谁,即刻便挣脱开,摸起膝上书籍,重重砸向男人。
裴怀贞笑声疏朗,一手将妇人香软的身子扣于怀中,一手接住被她砸脱手的书,扫去一眼,戏谑地道:“看不出来,我的青娘还钻研起了草药,怎么,准备弃政从医了?”
“从什么医?”
薛青青还生着气,恼道:“我是想摸清楚,乌—头碱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将书夺到手里,指着上面,正色道:“这里头说了,乌—头碱原料是川乌,这种毒流入人体,若不能根除,轻则手脚发抖,头晕目眩,重则还很可能会引发幻觉。”
“幻觉?”裴怀贞略挑眉稍,不以为然。
对比他的轻佻,薛青青显得格外紧张。
她注视着那双懒洋洋的桃花眼,郑重道:“你这几日,可曾手脚发抖?”
“没有。”裴怀贞随口道,眼里噙着笑。
“可曾头晕目眩?”
“没有。”
“可曾看到幻觉?”
说到最为严重的症状,薛青青控制不住地恐惧,即便面色如常,身体却已颤颤发起抖来。
因为书上还说了,乌_头碱余毒未清之人,如若看到幻象,则已入膏肓,幻象日益加剧,最终毒邪攻心,陷入癫狂。
也就成为了所谓的,疯子。
妇人眼眶渐红,眸中汇聚晶莹的水色,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的眼睛,期待他的回答,又害怕他的回答。
四目相对,寂静生长。
仿佛经过仔细回想,蓦地,裴怀贞笑得坦然:“说到幻觉,倒是看见了一点。”
一瞬间,薛青青整颗心如坠冰窟,屏声息气,艰难地吐出字眼:“你,看到了什么?”
裴怀贞弯了眉目,眼底潋滟,满是呼之欲出的浓烈情意。
他伸出手,抚摸着心爱之人的脸颊,慢悠悠地说道:“看到你光着身子,坐在我腿上,求着我用力。”
回应他的,是薛青青的一巴掌。
第130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纵然阴云满天, 难见晴光,却依然阻止不了万物生长,百花盛放。
不光草木生长,孩子亦是。
小老虎和菡萏一天一个变化, 临近两岁, 个子长了不少, 脑袋瓜也像突然开智, 不但能听懂大部分人话,还学会了如何说更多的话。
譬如小老虎不好好吃饭,故意将食物弄到地上。同样是被薛青青打手心, 以往他只知道哭,如今却学会了使用心眼儿。
他会故意对薛青青道:“娘亲你困不困?你去睡觉吧,你有点困了, 不要和我在一起了。”
菡萏会说的话, 就更多了。
这孩子似乎从小就是个操心的命, 又被薛青青带得多, 说话的语气也像极了薛青青, 慢悠悠地, 对谁都不慌不忙, 但话一句没少说,尤其面对她哥。
小老虎偶尔任性,不听宫人的话, 她就在哥哥耳边絮叨:“哥哥你不要急,不要凶, 小孩子就是要听大人的话啊。”
小老虎跑得快,跌倒了,她就皱着小眉头扶起他:“哥哥你慢一点不行吗, 你疼不疼哇。”
就连踩雨后的水花玩儿,菡萏也跟个小大人一样,跟在哥哥旁边,苦口婆心地叮嘱哥哥:“哥哥不要踩,衣服湿了,要生病了。”
薛青青若有闲暇,最大的乐趣,便是看这两个小不点儿说话,时不时便能听到句引人哄笑的,心情也能随之开怀。
开心之余,她也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孩子们,确实是长大了。
夜晚时分,紫宸殿照旧遣散宫人,供年轻帝后恣意缠绵。
帐幔挂在银钩上,灯影映入床帏,摇晃在妇人雪白无暇的后背上。香艳潮热,活似一块刚出蒸笼的糯米蒸糕,细嫩又脆弱,牙齿轻轻一硌,便要留下无法消除的破坏痕迹。
一双修长精壮的手臂紧紧缠在妇人的腰背上,用力至极,似要将她揉入骨血,与她融为一体。
柔软的啜泣声混着放肆的吞咽声,只听声音,也知吞咽之人必定喉结起伏,胸膛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过足了瘾,也怕吃坏了怀中这块软嫩的米糕,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漆黑发丝如水中海藻,黏贴在美玉般的面容上,只见男人俊颜酣红,双眸迷离,桃花眼中水润一片,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艳丽绯靡,微微张着,急促地吐出灼气。
“青娘今日怎会大发慈悲?”
裴怀贞伸舌,软红的舌尖舔舐去悬挂唇角的甘美,迷蒙眸色对着面前妇人,深深注视那双同样失焦的杏眸,笑道:“竟没有喊痒喊疼,急着将我推开?”
“最后一顿了。”薛青青淡声道,“我要断了。”
这个念头是她早就有的,只不过总顾念着孩子们还小,古代不比现代,就算能吃得上牛奶羊奶这些能替代母乳营养的,她也会担心杀菌做不到位,吃出毛病来。
可正如四季更替,日月轮回,孩子们长大是注定的,她也终究要放手。
“断了也好。”
裴怀贞手掌收紧,指腹陷入妇人柔软的腿肉,往上托了托,好让两具身躯贴得更紧些。
他仰颈,细嗅她身上潮热的香气,嗓音低哑:“哺乳本就是个苦差事,你食量又小,吃进去那点东西,自己还不够用的,还要额外分给两个孩子消耗。”
话音刚落,他笑了下,更正:“不对,三个孩子。”
薛青青未对男人此刻的不正经而恼怒。
正相反,她感到有些意外。
因为在她看来,就裴怀贞如此难以满足的口腹之欲,定是期望她越晚断越好。
没想到,他竟会认可她的决定,还很是支持。
二人已共同经历太多东西,没有情分也有义气,薛青青不愿把裴怀贞往心机了去想。
可想必此人过往给她留下的阴影过重,即便薛青青抵触将他往坏处想的念头,内心却情不自禁地传来一道声音,警告着她——休要信他胡话,他定是想趁你断奶之后,身体调理过来,好让你尽快有孕,为他诞育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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