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银白的电光划破墨空,短暂照亮了漆黑的天地。
薛青青僵硬了身体,抬头看向裴怀贞,表情充满诧异。
银白色的电光平息,黑暗里,她呼吸急促,发出犹豫又茫然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裴怀贞的双手攥紧了她的肩头,咬字比较方才,更显沙哑艰难:“这个法坛,是连接当下与未来的甬道,青娘,我想送你回现代。”
“我想送你回家。”
人在震惊至极之时,反而显得平静。
薛青青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屏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
雨水顺着裴怀贞的鼻梁滑落,沁入唇间,融入腥甜的铁锈味。
尸体的腐败气息混着陈旧的龙脑香气,幽幽充斥在他的鼻息之间。
与他生了相同的脸,瞎了一只眼的男人,如孤魂般飘来,贴近在他耳边,低低发出笑声:“你要告诉她吗?”
“这可怜的女人,死了一个丈夫,又要死第二个。”
“你分明可以温柔的欺骗她,让她带着孩子回现代,过你难以想象的安稳生活。”
“你过去那般伤害她,犯下多少禽兽的罪行,她本就对你没多少情意,得知可以走,必定欣然同意。”
“等她走了,你再放心去死,不是很好吗?”
“你真的要伤害她吗?”
“你舍不得的。”
“所以,去欺骗她吧。”
银白色的电光再度亮起在漆黑如深渊的墨空,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的瞬间,照亮了妇人苍白无血色的脸。
她抬着头,痴痴地盯看面前男人,澄澈的眼瞳被雨水蛰红,天真的神态,固执地等着一个注定虚假的答案。
而谎言堆积在齿关,裴怀贞在这一瞬的光亮里,看到心爱之人袒露无疑的信任,坚固的心魔化为脆弱的沙堡,轻轻一推,便原地坍塌成灰。
他突然伸出手,将妇人裹紧在密不透风的怀抱中,不去看她的表情,笑着吐出一句:
“因为我就要死了。”
“青娘。”
“因为我对你撒了谎。”
“我体内的余毒,早就已经发作了。”
“过不了多久,我不是被体内的热毒折磨死,就是变成疯子,把自己杀死。”
似是不想放过这转瞬即逝的勇气,有些话,错过这个瞬间,他便再也无法再说出口。
裴怀贞顿了顿,接着道:“我必须在我彻底变成疯子之前,把你的所有后路都安排好。”
“因为比起死,我更害怕的,是我有朝一日连你都忘记,误杀了你。”
“所以在那之前,带着孩子们,离开我的身边,越远越好。”
接连落下的雨滴打湿衣衫,闷热的夏日夜晚,冷得薛青青浑身发抖。
她平复了不知多久,只觉得身体反复麻木,快将她变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她开口,声音好似变了个人,自己听着都陌生: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裴怀贞笑道,轻松的姿态。
“很久了,是吗?”
“真的不记得了。”
他抱紧她,笑道:“青娘,不要再问,也不要再想,你只需要知道,你就快能回家了,你一直想回家的,不是吗?”
脑海被大片纯白闪烁的雪花填满,薛青青竟在一瞬中失去所有情绪,喜怒哀乐皆被高高抛起,久久不能落地。
她淡淡道:“你为何断定,我就一定能回家,而不是被送到其他的地方。”
“我会试,甬道不是单独方向,到了那边,只要用对方法,还可以回来。一次不成功,我就再试十次,十次不成功,我就试百次。”
“所以,你是准备把无辜的人扔进去,让他们试?”
“天牢里的死刑犯多得是,有这种重获自由的机会,他们争先恐后。”
“裴怀贞,你听着,我不想踩着别人的命回家。”
薛青青笑了声,苦涩到了骨子里:“我胆子小,害了别人,我怕有报应。”
“报应我来给你背。”
他口吻郑重,终于不再强撑那副虚假的轻松,毅然决然:“青娘,我只要你走。”
薛青青摇头,抽离的情绪始终无法着地,分明是该哭的时刻,她却笑出声音。
她道:“你休想。”
“那你想要如何?”裴怀贞沉了声音,严肃地问,“留下来,接着当小寡妇吗?”
薛青青张了张口,想随意说点什么,调侃回去。
可话到嘴边,飘离的情绪终于落地,铺天盖地的悲伤如洪水决堤,顷刻将她吞噬。
她哭得突然,连自己都不清楚,怎么眨眼之间,眼泪便流了满脸。
裴怀贞恍然醒悟,知道自己戳中了她心中最痛处,忽然比热毒更毒的愧疚涌上心头,急得他手足无措,连声安抚:“青娘别哭,我不该提这个。”
“别哭了,是我该死。”
如同被强摁水中的猫儿,薛青青炸开了全身的汗毛,忽然发出凄厉的呵斥:“别再跟我提那个字!”
崩溃之后,她软了声音,本能地抓紧男人的手,当惯了娘亲,语气也像极了哄孩子,温柔又小心:“我不走……我陪你一起。”
“我们一起想办法,天下名医那么多,不信遇不到厉害的。”
“裴怀贞,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幸福伴着锥心之痛。
裴怀贞被彻底击垮强撑的脊骨,人生第一次,哽咽到说不出话。
“我会好好对你的,真的。”
薛青青强忍住泪意,让语气听起来正经又可靠,“我会像过去那样,就像在梅花村那样,去照顾你,疼你……”
“爱你。”
一切言语都变得徒劳,裴怀贞唯有收紧怀抱,仔细贴着妇人柔软的身躯,感受她的香气与体温。
安静中,他启唇,笑声压住声音的颤抖:“青娘,你告诉我,爱是什么?”
薛青青沉默下去。
人无法去编织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
所以,爱是什么?
她想了想,道:“爱是欺骗,抛弃,后悔,不折手段的占有,伤害对方,不惜让对方伤心,哪怕相看两厌,玉石俱焚,也要和对方在一起。”
“不对。”
裴怀贞摇头,哽咽压不住笑声:“错了,全错了。”
有些东西他懂得的太晚,一步错步步错,直至如今后悔莫及,覆水难收。
“青娘,爱是奉献。”
裴怀贞捧起妇人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爱是慈悲。”
“爱是成全。”
第138章
不知是淋了雨的缘故, 还是一下子得知太多真相,身心承受不住,一起崩塌。
总之,薛青青病了一场。
初时只是有些风寒的症状, 咳嗽了两声。太医看过, 说只需卧榻修养, 吃两帖药便能好转。
可薛青青铁了心, 一口药不喝,连带着饭也不吃,无论早晚, 只要睁开眼,长睫颤了颤,泪珠子便往下落。
不过两日, 人便消瘦了一圈。
想必感情是场因果轮回, 昔日造的孽, 便是如今挨的刀。
裴怀贞除了哄着, 没有丝毫办法。
他亲自下厨房, 如当初在梅花村那样, 为她熬粥做饭, 再端到她面前,就差跪下求着姑奶奶咽下一口。
薛青青只当看不见,后背朝他, 后脑勺对他,连记眼神也不给他。
裴怀贞原本坚定如磐石的心肠, 被这软刀子割得没了形状。他费尽心思想把心爱之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总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第一步没迈出, 好好个人,先饿死在了自己的身旁。
除了妥协,裴怀贞别无他法。
“法坛不建了。”
殿外阴雨不断,殿内潮气蔓延。裴怀贞将燃了艾草的香薰球塞入被中,眸光看着妇人乌发堆攒的圆润后脑,柔声道:“我会从今日开始,派人在民间寻访名医。”
“青娘,我不把你送走。”
“我会努力活下来,和你一起。”
气氛安静,卧榻的妇人仍旧一言不发。
裴怀贞等得焦灼,倾身过去,轻轻翻过妇人的身子,想要与她面与面地说话。
哪知翻过之后,才看到薛青青的脸上,早已布满清亮的泪痕。
她本就在病中,脸色憔悴苍白,再顶着这满脸泪痕,落在裴怀贞的眼里,真如易碎的薄瓷,纸塑的菩萨,都不必上手,来阵风,便能将人吹散了。
“还哭什么呢?”
指腹轻轻拭去妇人面颊上的泪珠,裴怀贞将声音放到最轻:“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好吗?”
薛青青摇了摇头,许久未有言语。
过了片刻,她开口,气若游丝:“我饿了,要吃饭。”
裴怀贞顿时心生欢喜,低头在她湿漉漉的脸上亲了一口,端来碗碟,亲自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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