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姜莱听寨里人提过，姚宋她哥姚唐会给猪看病，人也长得高壮，孩子里无人敢招惹姚宋，她可在寨子里横着走，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姚宋眼望杨谦剥好的一小杯瓜子仁，趁他低下头扔瓜子壳，一手伸向桌对面快准狠地夺过，接着张大自己嘴巴，一股脑倾倒进去。


    等杨谦瓜子壳扔好，杯子里已空空如也。


    姚彻与石振手指姚宋，异口同声：“她干的！”


    杨谦没说什么，往圆桌中央的茶盘又抓了一把瓜子来，不疾不徐地重新剥。


    石振打抱不平：“姚宋你太过分了，杨谦是我们一伙的，你欺负他等于欺负我和姚彻。”


    姚宋吐舌：“就是欺负你们三个，有意见？”


    “......”


    无人敢有意见。


    “咋个还不开席，有点饿了。”十来个小孩围着一张圆桌坐，碗筷都拿到手里，只等上菜上饭。


    姜莱坐在姚宋与石振之间，她胳膊肘蹭了蹭石振，眼望他喝的甜酒酿，“甜不甜？”


    石振拿调羹舀饮一口：“甜。”


    “分我尝一口。”


    “不分，喊你们早点来，要去看百变小樱，来晚没得了。”


    婚酒一共进行两日，今日是第一日，寨子t?里头每家每户，无论多忙，皆出了人头来帮忙办席面，像田秋云和伯妈就帮忙择菜添饭，石静今日去搞教学培训不得空，便让姚弛来替她四处打打下手，而姚彻亦得了特赦，这两日可不去街上学英语。


    甜酒酿是清早煮的，放井水里镇凉了抬出来，一会子就瓜分光了，还是姚弛哥眼疾手快，给他们一人舀了一碗。


    石振捧起碗，未免像杨谦一样惨遭夺食，咕噜噜一饮而尽，喝完还故意咂巴嘴巴给姜莱看，讲真好喝。


    姜莱气哼哼，绕过他去戳姚彻。


    姚彻早等着，端碗佯装要大喝模样，眉飞色舞道：“你求我。”


    姜莱不假思索：“求你！”


    “哪个是你老大？”


    “是你是你！”


    “姜小妹，喊声老大来听。”


    “老大，老大，老大！”


    姚彻美了爽了，将甜酒酿让给她，附赠一把五颜六色的喜糖，姜莱装进衣兜前瞄了眼，有她喜欢的玉米软糖。


    不多时候饭菜送上来，孩子们一窝蜂先争抢吃辣椒炒肉与糟辣子鱼蛋，肉很快吃完，又去抢白豆腐、菜豆腐、豆芽、小白菜......


    姜莱吃饭细嚼慢咽，等菜光盘了，一桌人散得七七八八，她还剩下半碗干米饭，姚彻将一片瘦肉放她碗里，说她：“你嘴巴太小啦。”


    他自己也没吃上多少菜，一大碗饭泡豆腐汤吃完的。


    姜莱捧着碗四顾，打算去找碗热水来泡米饭，石家伯妈坐在帮人打菜的铁锅后，和她招了招手：“娇娇，过来。”


    姜莱迷茫地走过去，伯妈让她将碗拿来，拿添菜的长柄勺往大锅里舀了一勺肉放她碗里，拍拍自己身旁的空板凳：“你坐这里吃，还想吃哪个菜，和伯妈讲。”


    也是轮到她来厨房吃饭了。


    姜莱在板凳坐下，连说谢谢伯妈，伯妈看小猪的眼神，又给她添半瓢鱼蛋，说是营养丰富，小孩要多吃长个子。


    田秋云过来时，姜莱吃得满嘴油，最后一口菜咽进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儿。


    田秋云拿主人家发的汗巾帮她擦净嘴：“你咋个钻厨房来啦？”


    伯妈说：“我喊她过来的，她吃得慢，桌上没得菜了。”


    田秋云坐下来接着择豇豆：“来厨房吃怕人家讲。”


    “没管，一个妹崽崽她能吃好多。”伯妈笑道，梗着脖子高喊：“石振，来帮你老太送饭回去！”


    石振姚彻他们在那头阴凉处玩弹弹珠等姜莱，几个人说好下午去姚彻家看《天龙八部》，石振闻声过来，石家伯妈一见他满手的灰，又呵斥他滚去洗手。


    老人家牙口不好，吃不动硬物，伯妈拿饭碗装了碗菜豆腐让石振拿，姚彻端半碗米饭，姜莱的小碗里，则装了几片特意挑出的肥肉，姚宋落后三人十来步，正纠缠杨谦想要他赢得的玻璃弹珠。


    姜莱问姚彻：“你赢了还是输了？”


    姚彻反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姜莱大概晓得了答案，“下次你让我来，我帮你赢回来。”


    “你有那么厉害？”


    “你不信，等送完饭我们就比。”


    “信了信了......”


    回拢屋，老太太坐在屋檐下的阶沿坎上纳凉，眼神看不清了，耳力却依旧，听见了脚步声，扭头面朝门口方向：“是哪个回来了？”


    石振蹦蹦跳跳，豆腐汤差点洒了，俏皮答道：“你的乖乖曾孙石振来也。”


    老太太笑骂：“你乱讲，茂昌茂华都还没结婚，我哪里来个曾孙。”


    这是又犯糊涂了，石振摇头，将豆腐让姚彻先拿着，进屋搬了两把板凳出来，姚彻将菜放凳上。


    石振自己坐另一把板凳，将米饭倒进豆腐汤泡软，让小伙伴们自便，老太太吃饭要些时候。


    姚宋盯上石振家长在路边的山桃树，问姜莱要不要上树摘桃，姜莱刚吃饱饭，懒洋洋摇了摇头，她就抓了杨谦过去，猴子一样轻松爬上树干。


    杨谦站桃树下，准备接她的劳动成果，“你小心点，莫踩细根的枝桠。”


    “不怕的，我和小燕子一样会轻功。”


    “……”无话可说。


    石振舀一调羹汤饭喂到老太太嘴边，她干瘪的唇上下翕动，牙齿几乎落光了，枯干的手摸到石振的脸摩挲，颤颤问：“你是茂昌还是茂华？”


    石振习以为常，由她摸，说：“我是茂华。”


    姚彻搬出两把矮凳，与姜莱一人一把，又熟门熟路进厨房洗净手过来，围坐在摆菜的凳边，手指挟起片肥肉撕掉猪皮，纯肥肉放进石振端的碗里，猪皮喂到姜莱嘴边，姜莱在揉肚皮，张嘴接了。


    老太太慢吞吞嚼着肥肉，又问：“茂昌呢，他去哪里了？”


    石振应：“茂昌打大猫去了。”


    “大猫又进寨子来咬人了？”


    “没咬着人。”石振说：“大公二公一起把它打死了。”


    “你大公二公，又是哪个？”


    他就改口：“我和大哥帮它打死了。”


    “打死了好，莫让它紧咬人......”


    老太太点点头：“现在是<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哪年了？”


    “现在是公元1999年啦。”


    “你个鬼崽崽，又来哄你妈我…....”


    等姚宋山毛桃吃饱，老太太饭也喂好了，石振与姚彻搭手扶老人进屋午睡，老太太却似乎没有瞌睡，一直找话与他们说，问他们是不是要去读书了，让茂华去厨房拿个苞谷粑给树启吃，不要让他饿肚皮读书。


    姚彻出声：“舅娘，我今天吃饱了。”


    “吃饱了？也好嘛，莫饿着，你多读书......”


    “好。”


    老太今日精神头极好，看样子是不打算睡了，石振姚彻又将人扶去右厢，她身体硬朗，只是眼看不清了而已。


    姚彻去打开黑白电视拧旋扭调台，没有《天龙八部》，看的电影频道，在播放《高山下的花环》，当连长三喜哽咽着劝阻战前临阵脱逃的指导员，讲“中国是你的，可也是你的”时，几个小孩亦不自觉眼里泪光闪闪，一看日子，原来今日是八月一号。


    都聚精会神看电影呢，空气里忽而涌动着一股难以让人忽略的气味。


    姜莱牢牢捂住口鼻：“是哪个放了屁？！”


    其余小孩接着闻到，石振以手扇鼻，“呕，你们莫把我老太熏哭了！”


    姚宋用指摁住鼻，闷声：“太臭了！吃了哪样东西放出那么臭的屁！”


    姚彻与杨谦则直接憋着气跑去了屋外，前者大喊：“恐怕就是你放的！这个屁里头又有桃子又有花生的味道!”


    石振跟着附和：“我也觉得是你！我闻到是从你那边传过来的！”


    “你们乱讲！我还讲有股屎味，你们的屎！”


    场面一下吵得不可开交，都在猜忌放屁的罪魁祸首，无人承认，最后不了了之。


    姜莱放下捂鼻的手，淡定地接着看电视，耳朵微微红。


    电影放完，老太太打瞌睡，小孩们把人搀扶去左厢午睡。


    姜莱小声问：“太太有好多岁了？”


    石振掐着指头数，半天算不对，还是姚彻说：“九十整了。”


    将老太太安顿到床头，他们去小河边嬉水捕蜻蜓，不知不觉耍到日头快落山，到了吃夜饭的点钟，各自穿上鞋一同奔去石福叔家。


    夜饭比晌午饭更为闹热，石振二公早了些收车拢家，坐到长条凳上擎个大瓷碗，提酒壶的伯叔给他倒了满碗烧酒，要他不醉不归，姚爸爸亦在，没拢屋直接来了石福叔家，仍穿着上班的灰白衬衫与长裤，石福叔端了碗烧酒给他，感谢他出车出力帮忙接亲，村里头只他家有小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