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比上面的日要写大宽一点。”姜莱写在纸上教他,再用橡皮擦掉,见他歪歪扭扭写下“石茂昌”,叹气道:“你得空可以练一下字。”
“不管,我大公肯定认得出,他写字比我的还丑。”
石振写完一封,又拿一封:“你们暑假作业写完了没?”
姚彻说:“写完了。”
姜莱说:“早就写完了。”
石振好气:“你们背叛了我!”
“让你天天玩。”
“拿来借我抄。”
“等下去我家......”
姜莱悠然地又写完两封,边问:“吃了饭要先去烧纸,躲猫猫是不是要晚点开始?”
姚彻说:“今晚先不玩了。”
“啊?为哪样?”
“菩萨,今天是七月半,七月半你不晓得是哪样意思吗?”
姜莱摇头。
姚彻叹息:“是鬼节啊,鬼门全开,所有鬼都要来阳间了。”
“不是你讲,是老辈子不用怕吗?”
“万一有走错门的鬼呢,反正今晚先不玩,等今天过了再讲,免得碰到不干净的东西。”
“讲那么多,其实你就是个胆小鬼。”
“你胆子大,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聊起身边人举例,去岁村里三公的孙女就是七月半这天去山里玩,回来后起了一身红疹神志不清,去医院检查,查不出病因,吃药也不见管用,村里人皆说定是撞到了草鬼婆下的邪气东西,又背着孩子四处奔走寻神婆解救,直到冬天了才开始见好。
“前几天我看到他孙女,脚杆上都还有红疹没消完,怕人得很。”
石振接着道:“还有隔壁刘家寨子也遭了一个,这些草鬼婆专门害我们崽崽......”
三人一面聊些此地怪力乱神的传说,一面写封纸,姜莱写得少,最先完工,厨房里伯妈在炖柴火鸡,叫她过去帮尝味,挟了个鸡腿给她,姜莱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过些时候,三人一起出门去姚彻家,二公编的一双崭新草鞋也完工,与石振写好受用者的封包堆到一起。
石振佝偻肩膀,双臂抱胸,一副偷鸡摸狗的样子,直到走进姚彻家院坝,方掏出塞在T恤底下的暑假作业,让他老妈晓得他是来抄作业的,等候他的又将是竹笋炒肉。
经过石榴树下时,他仰望枝桠上的累累硕果吞口水,“熟得太慢了。”
“熟得快慢,又少不得你的。”姚彻笑话他:“你和姜莱一样,都是饿死鬼。”
姜莱无辜中枪:“管我哪样事。”
她嘴边还沾着啃鸡腿的油光,姚彻嬉皮笑脸:“突然发现你两个还有点配。”
“你才和他配!”
“你们哪样意思,和我配委屈你们了是没......”
你追我赶,前后脚上砖房二楼,石振拧开落地扇开最大档,姚彻去楼下拿来三根碎碎冰,发给一人一根,他和石振吃可乐味,姜莱的草莓味。
他打开复读机,放磁带进去,插上耳机,与姜莱一人一只,各占据半张小床听英语原声。
石t?振呢,霸占住姚彻的书桌,奋笔疾书赶暑假作业,他每题就抄几笔,沾点墨水做做样子,且翻两三页就撕去一张。
姜莱旁观:“你不怕老师发现吗?”
“不得。”他分外肯定:“报名时那多学生,老师不会检查是。”
他将撕下的纸张压平整放在桌旁,“莫浪费,拿折纸飞机,现在就去没?”
他想一出是一出,一写作业便如坐针毡,姚彻啐他:“你快点抄吧,只有几天就开学了。”
姜莱将吃完碎碎冰的胶壳扔进垃圾桶,打个哈欠,眼冒泪花:“我打瞌睡了。”
“一吃饱就睡,猪啊。”姚彻抽纸巾,指她油亮的嘴角,方才啃鸡腿残留的。
姜莱擦净嘴,耳机没摘,躺到枕头上,“我要睡了,你放那个有你是风儿我是沙的磁带给我听,好不好?”
“好不好?不好不好。”姚彻学她嗲糯的说话腔调,一面跳下床去拿磁带。
石振写作业,好烦,“你两个莫讲话吵我。”
风扇呼呼转着圈生风,姚彻更换好磁带,看她睡姿四仰八叉,无语撇嘴,扯薄毯盖住她易受凉的肚脐,跟着自己躺下,眼皮耷拉着,瞌睡也来了。
桌上圆摆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动,日头一点一点偏西,睡了很久很久,外头传来大人们的呼唤。
姜莱揉惺忪的睡眼,摘掉耳机,头昏脑胀地自床里坐起,左右环顾,石振不在房间,大概率先跑回家干饭了,他们这一伙,吃饭个比个积极。
姚彻睡另一头,翻个身睁眼,感觉右手黏答答的,意识到那是口水时,嫌弃地哀嚎:“天,菩萨。”
“哈哈。”姜莱尴尬地抓理睡乱的鸡窝头,穿鞋下床拿纸巾为他擦手,不好意思讲自己梦到了啃鸭脚。
“我回去了,等下我们一起去河边烧纸!”她随便擦了两下,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趿拉凉鞋风风火火跑下了楼,留下姚彻咬牙气愤,跟着下楼洗手。
姜莱回拢屋,田秋云在猪圈喂猪,石南在炒最后一个小白菜,一大钵红烧鸭端放在堂屋的几案上头,鸭子用当地糍粑辣子炒的,色泽红亮,勾人食指大动,正散发着扑鼻的辣香,等稍后烧香纸敬过先人后才可动筷。
石南交待她:“去奶奶家一趟把嘉雨嘉瑞喊回来,马上开饭。”
“好!”
她转身狂奔出门,三五分钟到地,遇到罗梦芬端一盆白米饭出厨房,也刚准备开饭。
姜莱打招呼:“奶奶。”
“嗯。”罗梦芬瞥她一眼,冷淡应声,兀自端饭进了屋。
姜莱站院坝上,往屋里吆喝:“嘉雨嘉瑞,回去吃饭了!”
嘉雨极快出来,嘉雨则在屋里回:“我到奶奶家吃!奶奶家炒嘎!”
姜莱说:“我们家今天也杀鸭!”
“啊,我来了!”
嘉瑞趿拉拖鞋跨过门槛,身后尾随罗梦芬,口中忿忿嘀咕着。
“石南这个白眼狼,分家就变德行了,有口好吃的偷偷和外人吃,有事了又想起老娘老爹和他毛弟......”
姜莱仿佛未听见,与弟弟妹妹兴冲冲跑了,赶回家吃红烧鸭。
日头将落山时,吃好夜饭的各家各户,陆续拎上封包去往水边焚烧,有就地在村口小溪流烧的,也有多走两脚去往大河坝的,权当饭后散步了。
石南在村口溪流烧的,等火熄灭了,挑起扁担顺路担一挑水回屋,叮嘱姜莱烧完后赶紧回来,今夜不可在外逗留。
姜莱应好,拎起为父亲备好的封包出门,与姚彻还有石振,尾随在二公后面,一路打打闹闹地往大河坝走。
姚宋与杨谦住在村里另一头,比他们先到,远远地挥胳膊打招呼。
“你们才来,我们都烧得差不多了。”
“怪石振,吃完就拉,猪都没他消化快。”姚彻说。
石振辩驳:“明明是你,来河边烧纸还要洗个头发,讲有妹妹崽看。”
姚宋轻嗤:“鬼来看他差不多......”
几人闲站渡口边叽叽喳喳吵闹起来,姚宋与杨谦家皆烧过了,石振家有二公烧,姚彻是陪着过来的,顺道遛叮当,他家挨着溪流,在屋后就烧好了,唯有姜莱的确是为烧封包来的。
斜阳坠落到山脊后,河道中央,老船夫一拉一放地引着乌篷船往这头来,看见二公了,欣喜地吆喝让二公喝两口,边解下挂在腰间的葫芦。
第17章
“今天才打的苞谷酒。”
船夫阿公站上岸来,二公接过葫芦,仰脖喝起一口,递还过去。
船夫也喝,等渡客上岸的间隙,与二公交谈起:“前两天麻老三过河,喊我和你讲一声,这个月二十二去喝他曾孙的满月酒。”
二公应:“得行,到时我去。”
船夫擎着葫芦,与二公之间,放着一包待焚烧的封包纸钱。
他望河面上因烧黄纸而飘荡的缕缕青烟,沙哑道:“活起的都老了儿孙满堂,想起那时渡你们过河,个个穿双草鞋背起把土枪就走了,还怕你们全军覆没,还有几个命硬回得来的,感觉像是昨天的事情,眨眼四五十年过去了......”
二公仰头饮口烧酒,未接腔。
船夫阿公接着说:“我当时想和你们走,偏生来跛个脚脚,去报名了,人家不肯收我。”
二公道:“你也走不开,你要守渡船,你老娘还要你服侍。”
“你和你哥不是两个人都去了......”
对岸有人招呼要过河,两人又饮一巡,船夫将葫芦嘴倒过来,往河里倾倒了些烧酒,他用健全的右脚利落地跨上船头,拉铁缆调头又去渡客了。
二公也走去了旁边河堤,姜莱跟随他,杨谦无事可做,跟着一道,至于姚彻他们三个,在河里玩打水仗嬉戏。
三人蹲在岸堤的黑褐大石上,二公嘴里叼着烟斗,自麻布裤里摸出火柴盒取根火柴,手掌挡起河风,刺啦一下划燃,帮她升好了火,又接着升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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