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回原位,出来时院坝里愈发闹热,引得偏房的姜莱姚彻也伸脖朝外望,原来是姚家公来了,乡亲们与他打招呼:“老辈子,今天没见你去河边边散步哦。”
“到打石榴,今年石榴又熟了。”
他拎一竹篮石榴,微佝偻腰背,徐徐走近到年岁最长的老太太跟前,篮子搁斑驳的水泥地上,让各人过来取石榴吃。
他捡起个表皮鲜红的,交到老太手里,“舅娘,吃石榴。”
老太太双手捧果子,迟疑地猜测:“你是树启是没?”
“对头。”
“哎呀,真的是树启。”老太太十分欣喜。
石振爸搬了把板凳来,放在老太一侧,姚家公坐下了,石二公在另一边,将老太太手中石榴拿过去,在地上敲两下后徒手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她手里,一半给姚家公。
老太太干弯曲的枯手抠下一粒石榴,放嘴里慢慢抿,姚家公也剥了喂她。
她握住姚家公的手,摸索到他枯瘦的小臂,好不惊讶:“你咋个变老了呢?”
姚家阿公笑道:“我七十多岁啦,肯定老了,老了,都老了……”
“啊?咋个一下七十岁啦?茂昌要认不出你来了。”
他说:“认得出。”
老太略作想,不住颔首:“也是,你们一路长大的,生辰都只差三天。”
“嗯。”
“你今天来得不巧,他打大猫去了,现在还没回拢屋。”
“不怕的,我等他回来。”
她仰着脸,近乎失明的眼,感觉有一丝光漏进来,“他去那么久,天都亮了,咋个还没走拢屋?”
“他这次去得有点远,要再等下。”
“那你们帮他留几个石榴,他爱吃,还一直讲要自己种一棵石榴树……”
“好,留了,种了。”
她讲一句,姚家公应一句,另一旁,二公不停往嘴巴里塞石榴籽,他讲不出话来,久了也就习惯了沉默。
“还有我帮他做的草鞋,不晓得他到外头够不够穿,他和茂华两兄弟,都走路用劲得很,隔几天要穿坏一双。”她低低埋怨着,干瘪的唇翘起:“他们个个都讲我糊涂,我哪里糊涂了,我不糊涂,好多事都记得......”
姜莱坐于石振房间的门槛上,托着下巴发呆,院坝里大人们已经准备散了,田秋云牵着嘉雨,一面和她招手:“回家去了。”
“好!”姜莱刚要起身,乍闻身后姚彻欢呼,“拼出来了,啊呀——”惨叫,以及响亮的落地声。
她应声扭头,魔方确实拼好了,人也整个从床上滚下,摔了个姿势标准的狗吃屎。
姜莱甩过去个白眼,二话不说走人,牵住妈妈的另一只手。
头顶夜空的满月,洒下一地清冷的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1999年10月1号,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五十周年。
天朦胧亮时,姚彻让叮当濡湿的舌头舔醒,他摁掉闹钟,掀被起床,困倦地下楼刷牙洗脸。
老屋厢房的门敞着的,他提上一竹篮石榴走到门前,捂嘴打个哈欠,喊背对他的人:“公,走。”
姚阿公站在照片墙前,一动不动,凝望照片中年青的他们三个,那是1950秋天的某一日,石榴树刚种下,茂昌拿着锄头,茂华也笑呵呵的,他为他们高兴,但他笑不出来,他一路送他们到渡口,在亭子边喝了酒,看他们上了船,心内的千言万语,全卡在喉咙讲不出,就望着他们背影一点点变小,走远了,远去了。
石榴,石留。
他低头移开浑浊的老眼,徐徐走到门口,平静地拽拉线关了灯。
——
烈士陵园与枫林村隔着条乡道,周边围起来一圈青砖墙,守陵人是位退伍的老伯,也是刚起,蹲在阳沟边洗脸,见到来人,笑打招呼:“老辈子,今年来那个早。”
“早点做完,回去看升旗。”
老伯一面抹脸,一面走去给祖孙开铁门,注意到姚彻:“原来这个是你小孙,经常翻墙来里头洗澡。”姚彻讪笑,十分尴尬。
阿公说:“他哥今年初三,让他过来。”让姚彻留下两个石榴,其余的送给老伯。
老伯也未客套,笑着接了,“你家的石榴年年都结得大个。”
“种的地方选得好。”
老伯进了趟屋里,出来后空竹篮还给姚彻。
陵园在坡顶。祖孙沿着笔直的山路往上走,墓园愈近,坡度t?愈陡,台阶两侧,种了两排四季常青的松柏,比前一岁又高了些。
上到坡顶,是一片铺青石板的平地,碧绿的苔藓迸出裂缝蓬勃生长,中央矗立一块高大的花岗岩纪念碑,初升的朝阳,柔柔洒落到顶端的红五角星上。
很多的碑,一个碑刻一个名,姚彻晓得里头没人,他径直走到大公碑前,石榴放下了,半晌没听见阿公讲话,喊了声:“公?”
姚家公静静地垂眼,恍若未闻,负手站着,过了会,和他招了招手,“走,回去看国庆了。”
他的面庞那样年轻,笑应了,“走。”
回去的路,朝着东方,一路朝阳。
走到村口时,遇着小伙伴们在枫香树旁玩跳房子,正准备散了各回各家看国庆,连叮当也在。
姜莱牵着狗绳,狗还给他,“你走哪里去了,早上来你家没看到你人?”
“和我公去烈士墓。”姚彻倏忽一惊一乍道:“你头上有把鸟屎。”
“咋可能。”姜莱下意识摸头顶,根本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上当了,恶狠狠踩去一脚。
“嗷~”他夸张地惨叫,半真半假。
姜莱视而不见,邀请他:“明天去山上找菌子。”
姚彻痛得龇牙:“你去找菌子,你连坡都认不得,莫到时一寨子人上山去找你。”
姜莱确实对枫林村的坡不熟:“不然我喊你去做哪样,你去不去嘛,不去我找得送大孃,你一口不许吃。”
姚彻撇嘴:“你都那个讲了。”
她立时笑眯眯:“明天我们来喊你,回屋看国庆去了,拜拜。”
“拜拜。”
因为是五十周年的大典,各家各户提前开了电视,一家老小候在电视机,春晚都没有的排面。
十点整时,五十响礼炮鸣放,国旗护卫队同步从人民英雄纪念碑动身,奏国歌,升国旗,这是本世纪最后一次大阅兵,三军、武警、民兵依次踏过长安街,各式坦克、火炮、系列导弹逐一首次亮相,现场画面通过电视<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传遍世界各地,充分向外界展示了我国在面对霸权主义时守卫河山的底气。
第30章
国庆长假结束,一场秋雨一场寒。
清晨上学时,姜莱忽而抬起头,才发觉枫香树的叶子落尽,干枯的枝桠仿佛鬼手,在暗沉天空下横七竖八伸展,数不尽的鸟巢,灰扑扑的,都空了。
“看脚下,落雨天慢你撞倒。”姚彻出声提醒,又屈膝顶了下她的膝盖窝。
姜莱差点跪地,站直撇嘴,掬几滴雨洒他,雨伞搭肩上,又仰起头,惆怅:“鹭鸶都走了。”
“去南方过冬,天一热又回来了。”
“我们这里不就是南方吗?”
“我们这里是南方,但是一到冬天,是比北方还冷的南方。”他说着吸口冷气,紧了紧脖上围巾。
姜莱回望村里,“杨谦和宋宋还不来。”
石振缩着脖,手揣衣兜里,“姚宋一到冬天就睡懒觉,杨谦肯定又到等她。”
姚彻打哈欠:“只有你起得早,又偏帮我们喊出来。”
嘉雨打着把黄色小伞站一旁,也是耷拉着眼皮没睡饱。
姚彻努嘴,示意她们各拎的黑色塑料袋:“你们拿的哪样?”
“棉鞋。”姜莱说:“我妈妈讲教室坐起冷,喊我们带起去换。”
地上湿漉漉的,姊妹各穿了双过脚踝的胶桶鞋,走路即使踩水,也不至于打湿袜子。
姚彻穿一双黑波鞋,鞋型颇炫酷,说:“棉鞋丑得很,你咋好意思穿去学校。”
石静给他勾了,他嫌弃样式丑,只在屋里穿。
姜莱翻白眼:“随便你呗,爱穿不穿,冷不着我。”
“我不怕冷。”他自信满满,发现石振的书包比平时鼓,“你不会也带了吧?”
石振点头,说话时哈出白雾:“脚拇指冻木难受得很。”
“两个菜货,太虚了......”
过了片刻,姚宋与杨谦过来,六人组凑齐,出发上学。
武陵一带的冬,出太阳时仿佛暖春,可一旦下起绵绵淫雨,那便是寒气刺骨,穿多少衣服身子都是冰的,早读一完,学生们不约而同离座溜达暖身,走廊上站满了人,姚彻手揣进衣兜里,嘴唇乌青,蹦跶最欢。
他看到站垃圾桶边剥水煮蛋的姜莱,走过去:“给我也吃一口。”
鸡蛋是妈妈清早煮的,姜莱一直揣手心收荷包里,是温的,她刚剥好吃一口,闻言递到他嘴边,就见他张开血盆大口,一嘴下去削掉半个,嘴巴塞满了,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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