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让我捉到你!”姜莱在后头,边追边骂,两人绕着教学楼跑,等再跑回到教室,都冒了一头汗,她气喘吁吁,胡乱挥小拳捶他前胸后背,“我让你吃一口!吃一口!猪的嘴巴都没得你大!”
“嗷,嗷——”
她说一句打一拳,他夸张地惨叫,最终答应分期赔付她十个鸭脚才换得休战。
翌日。姚彻将棉鞋带去教室,总是敞着穿的棉衣,拉锁也严严实实拉到了领口处。
“我本来不想穿,我妈拿竹条逼起我穿的,唉,没得办法。”他摊手,很无奈:“我如果不是怕感冒传染给你们,鬼才穿,太丑了。”
还嘴硬呢,姜莱敷衍:“感谢你哦,大好人。”
“不客气。”
她抱着一沓语文作业本,懒得理他:“让开,莫挡我路。”
作业本送进办公室,她很快出来,好多学生在楼道嬉笑打闹,比菜市场还闹热,她的同桌李丽君独自站一角,缩着脖子手揣衣兜里,使劲跺脚暖身。
姜莱走向她,总觉着她的鼻涕流得愈多了,手伸进棉衣荷包,摸出最后一张卫生纸也给了她。
“你穿胶鞋上课不冷吗?”
李丽君擤了鼻涕,说冷。
“你的棉鞋呢?”
“到老家,我妈还没帮我寄过来。”
她擤鼻涕后鼻子通畅,说话声亦清亮了些,跑去垃圾桶扔卫生纸,回来挽姜莱的胳膊,小声告诉她:“我妈妈生了,是个弟弟。”
“那你是不是可以回老家啦?”
“昂。”她忙不迭点头,眼角眉梢都是喜气,说:“等考完试,我就回去了。”
姜莱也为她开心,“恭喜你哦。”
两小姑娘趴栏杆上,望外头阴沉的天色,李丽君问:“你晓得哪时候出太阳没,落雨天太冷了,我脚脚要冷木了。”
次日去读书,姜莱带了两双棉鞋,一双去年的,她穿有点短,但李丽君比她矮,应该能穿。
第一节 课是早读,两人先后到教室,姜莱把鞋放到她脚下,“借你穿。”
李丽君瞪大眼,“那你穿哪样?”
“我还有一双,借你的是去年的,你试下合不合脚。”
李丽君立刻脱了胶鞋,小小的脚丫还穿单薄的秋袜,伸进棉鞋里提起后跟,站起来开心地跳了跳,“好热和。”
姜莱说:“以后我天天带学校借你穿。”
她这样每日多带一双棉鞋去学校,田秋云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冬日万物沉眠,没太多活路要做,石南的工程年前也告一段落,一年难得的几日清闲,姜莱嘉雨放学拢屋,石南在火塘边添火切肉。
嘉雨将书包随意扔到阶沿坎前的板凳上,“我妈妈呢?”
“和你伯妈她们打纸牌。”
“我去看下。”蹦蹦跳跳去了隔壁。
姜莱把她的书包拎回房,一双棉鞋自己穿,借李丽君的那双放回原位,她去厨房烤火取暖,一起帮着剥蒜瓣。
冬日天黑的早,夜饭五点过就吃了,一家五个围在火塘边吃清水火锅,一口热气腾腾的铁锅,下了卷芯白菜、豌豆尖、豆腐果、土豆片、白萝卜片、少量瘦肉,以及炒锅底熬出的油渣,想吃哪样,挟起来过糊辣椒蘸水,一顿饭吃完,从胃到心都暖的。
饭毕,石南照常出门挑水,姜莱仍蹲在火塘边烤火,想等再暖和些再去找姚彻写作业。
田秋云坐矮凳上洗刷碗筷,不经意地问:“你是不是带了两双棉鞋去读书?”
“嗯。”
姜莱原让火烤红通通的面颊,愈发滚热,支支吾吾讲了前因后果。
田秋云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你问你同学要不要,要的话就送给她。”
“你确定?真的可以送给我啦?”李丽君惊呼,欣喜溢于言表。
姜莱一连点头:“我妈妈讲,这样你到屋里头也可以穿。”
到了第二日,李丽君却拎回来,原封不动还给了她。
“我舅娘骂我捡旧鞋子穿,传出去遭别个晓得,要以为她对我不好。”小姑娘吸了吸鼻涕,脚上穿回了发硬的老胶鞋。
姜莱捧着棉鞋,思索了几秒,问:“你放学回去会做哪样?”
李丽君眨巴眼:“要么做作业要么玩啊,不然做哪样?”
姜莱说:“你不要一直玩。”
她教她:“吃了夜饭,你帮你舅娘洗碗。”
“灶台高,我够不着。”
“踩个板凳就行了。”姜莱很笃定地告诉她:“你把碗洗了,她就不得讲你了。”
她棉鞋放到她脚边,让她在教室穿,放学再还回来,跟先前一样,等t?上学时再带去学校。
过了个周末,周一升旗,所有人在小操场上集合,李丽君极高兴的来和她汇报,“你好厉害,我洗了碗,我舅娘真的没骂我了,还讲我懂事。”
“那好。”姜莱还要再传授她几招,忽而有双手探入她脖颈,冰冰凉刺得她啊呀叫,转身回头。
姚彻笑嘻嘻,拔腿就跑。
姜莱气愤地跺脚,大少爷闲得慌,一天天来招惹他!
——
天跟漏了似的,雨一直落到了年前,太阳仿佛再也不会回来。
不必上课的冬日,很适合睡懒觉,姜莱蒙在棉被里睡,先是让一阵鸡鸣叫醒,半梦半醒间,一墙之隔的猪圈传来汉子们的细声交谈,她以为有人偷猪,掀了被探出脑袋,等辨认出其中有石南叔叔的声音,脑袋又缩回被窝里。
猪圈咚咚响个不停,过了一会,屋外院坝传来凄厉的嘶鸣。
嘉雨也被吵醒了,迷糊地嘀咕:“到做哪样?”
“杀猪。”
姊妹俩又睡过去,起床时,猪已宰杀完毕,院坝上简单冲洗过,留下一摊暗红的血水,堂屋门敞开的,木梯上悬挂着白花花的半边猪,猪头摆放在几案上,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
姜莱小解完,提裤子时望了眼空荡的猪圈,前几天卖了一头给姚家,刚杀的这一头,也是卖一边留一边,年前是猪肉最紧俏时候,家家都要炕腊肉过年,农村自家养的猪尤其受青睐,肉质是饲料猪没法比的。
她出了厕所,蹲在阶沿坎上,倒了点温水瓶里的热水,与穿好衣服出屋的嘉雨一道洗手,不由惆怅道:“我觉得猪好造孽
可怜
。”
嘉雨说:“等你吃的时候都不觉得了。”
倒水,姐妹俩转身进厨房烤火,除了石南田秋云,石静与石振妈也在,削莴笋,切肉片,都在帮忙办饭,此地旧俗,谁家过年杀猪,当日都会办一顿杀猪饭宴请亲邻。
“娇娇,嘉雨,起床啦。”
“大嬢,伯妈。”
“饿不饿,有烧好的红苕。”
“有点。”
姊妹走到火塘边坐,田秋云放下在剥的大蒜,捡起火钳从火塘里夹出个烤红苕放她们脚边,“烫得很,冷一下再剥。”
“嗯。”
红苕是自家种的,没洗直接放火塘里烤,姜莱吃完,满嘴木灰,又去洗手洗脸,见田秋云和石静准备出门洗菜,乐颠颠地跟了一道。
吃饭的人多,要洗的菜不少,份量最多的是大白菜,足足砍了五颗,另有十多个白萝卜、一把青蒜苗,都是刚从地里拔出,新鲜带着泥土的芬芳。
两大一小蹲在井口边,田秋云舀水,姜莱把手伸进水中,将大白菜剥成一片片,井水冬暖夏凉,一点也不冻手。
两个大人边洗菜边摆龙门阵,石静洗萝卜,说:“今年白菜像比去年便宜。”
“今年家家都种得多,前两天有人来土里头收,八分钱一斤,不想卖也要卖,过完年都不好吃了。”田秋云摇头,“早晓得是那个,不如拿去喂猪。”
“今年猪噶的价格又可以呢。”
“嗯。”想起这几日卖猪得的钱,田秋云抿唇笑了笑。
“现在年成是愈来愈好了,莫讲想吃哪样吃哪样,起码饿不着肚皮。”她长叹口气:“以前下乡到你们云溪,夜夜饿得睡不着,喝饱冷水又继续睡,没得你妈劝起,我真的好多次都活不下去了......”
回顾艰苦岁月,她不禁湿了眼眶。
田秋云说:“是大姐你争气,再苦再累熬了过来,现在过上了好日子。”
石静点头:“再苦再累,反正先把日子过下去,总有好起来时候。”
等姜莱和两位妈妈洗完菜回到家,火塘边围坐满了人,另外又加了两个火盆,石南亲弟一家都来了,嘉旺与嘉瑞在屋外阶沿坎上玩弹珠,上回被姚彻他们整过后,许久未曾登门,罗梦芬围在火塘边剥烤红苕吃,田秋云搁下水桶扁担,喊了声妈,她冷淡应了,斜睨姜莱一眼。
姜莱垂下脑袋,喊奶奶,走去另一个火盆边烤打湿的袖口。
第31章
石振与姚彻在院坝上玩,把吹鼓的猪尿包当皮球踢,边拿个烤红苕吃,弄得满手的灰。
姜莱烤干衣服后,出屋去找他们,好心提醒:“马上炒菜吃饭了,你们留点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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