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嘴巴多得很,讲哪样你都有话接。”李春梅站起来,俯视她身穿的新棉袄:“下次赶场你和我上街,去帮你买身新衣服,过完年全部打折......”
“嗯。”
姜莱吃完鸡蛋稀饭,啊呀一声,恍然记起妈妈叮嘱,赶忙跑去村里小卖部打电话。
嘟,嘟,嘟,刚响铃就被接起,她以为会是姚家的哪个人,结果就是田秋云,问她到了没?
姜莱答到了,“我刚刚喝稀饭,才想起来。”
“嗯,回来了和我讲。”
电话转交到姚彻手中,催她:“你快点回来。”背景音里嘹亮的犬吠,喇叭一样叭叭不停,姜莱揉耳朵:“晓得了晓得了,你比我妈还着急,过完年就回,打电话要钱,挂了......”
晌午饭和满叔家吃的,大人小孩同聚一堂,必然聊到小孩们的学习,满叔打听到姜莱的期末成绩,先骂自家两个没出息,又讲是二哥在天之灵保佑,才让她学业有成。
姜莱不赞同道:“爸爸只是保佑我运气好,书是我自己读的。”
满叔叹气:“大人讲话,崽崽不要顶嘴,不然人家要讲你没得规矩。”
奶奶气恼:“肯定是和她妈学的,我就晓得让她带要出事,以后再敢和大人顶嘴,我打你嘴巴。”指着她鼻子:“干脆哪天接回来算了,不然再过几年管不下了。”
满叔说:“娇娇现在住那边读书方便,走读不要住校费,等她读完初中再讲,娇娇自己呢,你想和哪边?”难得会过问一下小孩的想法。
姜莱埋头吃饭,没接话,免得又讲她顶嘴,而且她有直觉,她就算讲想和妈妈住,他们也不会听的。
李春梅仍在念叨:“我的孙女还要讲,肯定巴不得回来和我过,是那个恶婆娘不肯放人。”不晓得的还以为姜家有皇位等着继承。
过年当天要做许多事,杀鸡杀鸭,撕旧联贴新联,依然是奶奶带她去给爸爸上坟,坟周的杉树一年比一年高,她也长高了不少,奶奶的脸添了皱纹。不变的只有小小的坟,以及埋在坟里的人。
回屋后接着办饭,吃饭,姜莱和姜家村的小孩们不熟,也没人来找她炸金花看烟火,她从吃饱饭开始无聊,跟满叔看了两集抗日剧,宵夜吃老鸭汤面,十点刚过,奶奶来赶她去洗脸刷牙准备睡觉。
今年是难得的暖冬,但入了夜仍是冷,姜莱盖着冰凉的棉被,在想小火炉妹妹嘉雨。
白炽灯微弱的光源从黑土布透进来,蚊帐里暗暗的,奶奶站电灯拉绳旁,问她:“厕所上了没?莫半夜尿床铺里头。”
“哼,上过了。”她都快十二岁了,怎么可能会尿床,倒是姚彻,听石静讲他八岁还尿床,还诬赖是叮当尿的。
她神游天外之际,李春梅熄灯上床来,棉被起落,人躺到了她身侧。她在家没自己的床,每次来就跟奶奶睡,阿公则去跟堂弟睡。
老屋极安静,蚊帐里黑乎乎,姜莱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又睡不着,“奶奶,你和我摆我爸爸咯。”
李春梅阖着眼,低喃:“你想听哪样?”
“随便。”屋外响起噼啪的炮仗声,她就问:“我爸爸以前过年放炮火没?”
“放,整个寨子最讨嫌就是他,炮火甩烂泥巴里头,炸得一身烂泥巴回来,遭我和你公满寨子追起打。”
“哈哈......”
只有这些时候,她可以没有顾忌地打听爸爸生前事迹,奶奶手头没事做,对她有问有答,讲话声因染困意,听上去蛮温柔。
“我还看到爸爸和妈的合照,妈小小的,爸爸肩膀好宽,他是不是很高?”
“岂止高,和他一辈的,没得哪个比他生得好,那时好多人来帮他做媒,偏偏他要和你妈过,找得个没得良心的......”奶奶的说话声愈来愈轻,慢慢归于沉寂。
姜莱听着远处的炮仗声,近处的呼噜声,声声入耳,困意一波一波袭来,终于也睡着了。
春节期间,除了做早晚饭,几乎没其他活做,每餐吃饭时,满叔总拿姜莱与堂弟堂妹比较,要他们向姜莱学习,“一天天到处玩,作业不做,下午不许玩了,喊姐姐教你们做作业。”饭毕赶二人进房间写作业,“不做完不准去玩,不然老子打断你两个的脚,娇娇你监督他两个。”自己揣着钱去了别家打麻将。
姜莱在家时也常教嘉雨嘉瑞做作业,堂弟堂妹却无心学习,与不怕姜莱,二人一个九t?岁,一个快满七岁,皆是贪玩的年纪,等爸爸一走远,立刻也跟着要出门玩,姜莱劝道:“先做完作业再去。”
“不要你管,快早点回你家去。”他们往衣兜里装花生瓜子,口中念念有词:“你每次来都害我们遭爸爸骂,还不让我们玩。”
堂弟说她:“和你妈一样都是坏人,烂良心。”从大人们口中听多了,耳濡目染。
姜莱马上讲:“我妈不是,你不要乱讲。”
“就是就是,奶奶亲口讲的,我们都听到了。”
“奶奶讲,但是你不能讲,你是小孩子。”
“偏要讲。”堂弟冲她吐舌:“烂良心烂良心,你妈烂良心。”
“不许讲!”姜莱气得面红耳赤,冲过去将他推倒,姐姐看见弟弟挨打,立刻就帮着打姜莱,三个小孩在屋里扭打作一团。
李春梅听邻居喊孩子打架,赶忙撂纸牌回屋把三人分开,开年就打架哭嚎,晦气得不行,攥着竹条挨个儿狠狠地抽几条撒气。
堂弟堂妹让打得满院坝哭嚎,姜莱顶着两姐弟抓得乱糟糟的鸡窝头,咬牙一声不吭,等她打完后方说:“奶奶,你以后不可以再讲我妈是烂良心了,我妈不是烂良心,她种谷子养猪,找钱给我用供我读书,从来没让我饿着冷着,我生病动手术要用好多好多钱,她把头发剪了帮我交医药费,你不可以再讲她是烂良心,弟弟妹妹都遭你教坏了。”
李春梅咬牙切齿:“我教坏人?你妈才把你教坏了!哪家妹崽像你敢和大人顶嘴!”
“不是我妈教我,是我们老师教的,老师讲别人做错事要帮忙指出来,你讲得不对我才顶嘴。”
“你再讲!”她扬手又抽她一条。
姜莱倒吸口冷气,竹条落到小腿却不痛不痒,才想起自己穿着两条秋裤,暗自腹诽,妈妈有先见之明。
李春梅气得颤抖,呼吸急促:“她不是烂良心,你老子死了没满一年她就改嫁,把你甩到你嘎婆家,你那时才一岁多点,奶水没戒,十里八乡,哪家有比她狠心的婆娘!”
姜莱无法反驳,只坚持说:“反正我妈不是烂良心,她对我好。”
“那是因为她怕人讲她良心丑!怕老了后你不认她!你读得书,以后要有出息,她如今晓得后悔了!”
满叔闻讯下麻将桌赶回来,老远喊:“不是在做作业,咋个吵起来了嘛?”
“还做作业,她要反了天了!”李春梅拿竹条指着人。
姜莱讲不过她,严肃脸道:“反正以后你们不可以骂我妈!”跑出了院坝。
满叔喊她:“你跑哪里去?等下吃夜饭了。”
李春梅怒骂:“让她滚,吃里爬外的白眼狼!我看她跑得到哪里去!”
姜莱就两条腿,的确去不了远地方,她跑去了山里看爸爸,天灰黑时回拢屋,也不去捡桌上的冷饭菜,烧了个自己带来的年糕粑吃后,揣钱溜出门去小卖部,奢侈一回,掏三块钱买了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面汤十里飘香,馋得路过的小孩们口水直流。
夜里刮起冷风,到了睡觉时辰,仍然还得回到满叔家,她奶奶坐火塘边烤火,对她回来不觉意外,摆脸冷嘲:“你爱你妈得很,不回她那边去,还回我这里做哪样。”
姜莱没接腔,拎走火上的热水壶去屋外洗手洗脸,默默发誓明天就走。
翌日却来了客。她那时蹲在阳沟边刷牙,一个烫着头发的嬢嬢,左右手拎着礼盒,隔着矮砖墙朗声问此处可是姜林野与田秋云家。
姜莱起初摇头,回神又赶紧点头。
女人笑了:“那到底是不是嘛?”
姜莱吐掉嘴里的牙膏沫,说:“是我爸爸和妈妈,嬢嬢你呢,你是哪个?”
“我是你爸妈同学。”那女人走进院坝来,爽朗笑道:“那就没走错,二三十年没来了,我就记得门口有一丘田,妹妹你呢?叫哪样名字。”
“我叫娇娇,读书叫姜莱。”
“嗯,娇娇,长得像你妈小时候,漂亮哦。”礼盒搁到地上,环顾四周:“你爸和你妈呢?”
第47章
“早死了,死十多年啦。”
李春梅领人进屋落座,倒来碗热水给冉梦英,她捧着碗,措手不及,几分钟过去了,仍是懵懵然:“哪时的事情?”
“有十多年咯,生下她没得两个两个月就死了。”李春梅朝默默坐一旁的姜莱努嘴,她拆开冉梦英带来的八宝粥礼盒,堂弟堂妹们一窝蜂上前争抢,住隔壁的大伯家两个也赶了过来。
姜莱抱膝不动,扭头看一边去,姚弛哥哥给自己买过的,她才不稀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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