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个不玩嘛,我现在是老妭妭,但以前也是年轻的姑娘妹妹崽。”念及自己的童年,她表情生动起来。
石振纳闷嘀咕:“老太你的大姐大哥?我咋没见过。”
“你见过才怪,解放前就死了,那时连你公都还小。”老太太佝偻背脊,语重心长:“我大哥大姐对我好,有一年......是34年,红军过我们县,国民党和土匪要去围剿他们,你太公去报信,再也没回来,我又要种地,又要带你大公二公和你姑婆,太苦了,那时要没得我大哥大姐来帮我,真的过不下去,他们来帮我栽秧子、打苞谷、打谷子,那几年是最苦的,后头等茂昌长大点,日子才慢慢好过,他厉害啊,一个人做得两三个人的活路,还帮我带你公你姑婆,有土匪大猫进寨子来,他扛枪走最前头,远近几个寨子里的人,老的小的都服他,出门做事从不要我操心,他讲他要去朝鲜,这次恐怕去得有点久,我送他到渡口,看起他走……这次他没回来。”
轮椅停在渡口,再往前就是河了。
迎面清凉的河风吹来,河水潺潺东去,船夫沙哑的嗓,百转千回地吟唱着游子归乡的古老歌曲,她双目失明,却仿佛看见了那年秋天里,妈妈们在亭子边和各自的崽崽告别,目送他们走上乌篷船过了河,身影愈来愈小,愈来愈远,将要看不见了,她这次没有再沉默,她声嘶力竭地大喊,走最前头的茂昌应声回头,咧开嘴笑用劲地招手,还是那张年轻的面庞,一点没有变,“妈。”
声音都没变,她呜咽着,泪水夺眶而出,跳下河飞奔追去,淌过河追上了他,终于团圆了。
老太的葬礼,来了许多许多人。
办丧事与喜事有区别,不兴挨家挨户通知,而是院坝里放一挂炮仗,乡亲们听见,便晓得村子里有人离世,不约而同赶往逝者家中,年长的帮逝者洗澡穿寿衣,汉子们齐力搬出落灰多年的棺材擦净、布置灵堂,妇女们带了自家的菜刀锅碗瓢盆来,帮忙洗菜办饭待客。
黑色棺材放在堂屋正中,搁在四根长条凳上,入土前绝不能落地,落地即是坟。打绕棺的师傅们连夜过来,摆上香烛、纸钱、灵位,棺脚点一盏长明灯,再敲鼓、敲木鱼、吹唢呐、打钹片,交织成一股咚咚锵锵地响,穿天师道袍的掌坛先生领头,围着棺材绕行吟唱经文,身后跟着逝者的孝子孝孙,上至须发全白的老者,下至十来岁小儿,皆头戴白色孝帕,人手一支黄香,看掌坛先生的示意弯腰作揖,这便是打绕棺。
丧事共办三天,得了消息的客人陆续登门,二公的战友们,个个一头华发、穿军装围坐在灵堂前,撑渡船的阿公微跛着脚提了一壶酒到场,官家也派人送来花圈,各式各样的花圈从门前一直摆到枫香树下。
丧事连办三天,二公杀了头猪待客,姜莱三天都在隔壁吃饭,她嚼着米饭,问石振:“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你爸爸咋个还不回来?”
石振一口一个红烧肉:“他不回来了。”他吃得满嘴流油,听大人们说是喜丧,所以每天仍嬉皮笑脸,老太睡在棺材里,没准还会像电影里演的变成僵尸跳出来,想想就刺激。
姜莱问:“为哪样不回来?”
“那边有好多人得了传染病,讲话就传染,他讲怕万一传染着屋头的人。”
石振爸没能赶回来。山区的生活太平祥和,广东和北京却爆发了非典,各地虽未明确封车封路,但和家人商量过后,都赞同他暂留在广东。做出这个决定的下一刻,年近四十的大男子,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棺材在堂屋摆放了三天三夜,绕棺也打了三夜。姜莱睡在自家床上,耳闻隔壁咚咚锵的声响,时梦时醒,脑海中闪过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不晓得何时入睡的,睁开眼天光大亮,敲锣打鼓的声响终于消停了。
她起床洗漱,站在竹篱旁刷牙,对面石振家静得出t?奇,院坝上清扫过,宴客的桌椅板凳收了起来,堂屋门敞开的,屋里恢复了原貌,门口放着碗生白米,抬棺归来的小辈们抓一小撮,吃几粒撒几粒,洗净手与主人家道别,各扛各家的板凳桌椅离开。
生活恢复一贯的安宁,日头照旧东升西落,盛大的丧事仿佛只是错觉,这个世上没有人离开。又或是从始至终没来过。
自老太太下葬当日,石振连吃了两日宴席的剩菜,第三日时,妈妈拿踏碓舂黄豆做了餐菜豆腐,不同于以往的清汤寡水,豆腐上飘着层鲜艳的油辣子油,香喷喷勾人食欲。
石振脸埋进碗里,哼哧吸溜豆腐汤泡饭,吃到第三碗时,蓦地嚎啕大哭。
这一年的雨季尤其漫长,断断续续地落,从晚春一直落到盛夏暑假来临。
墙上挂钟走到十一点,下课铃骤然打响,姜莱走往讲台交卷步出考场,汇入拥挤的人流缓慢前行,忽而被人用手蒙住眼睛。
她神色如常,伸出右腿往后一踢,姚彻闪身躲开,笑嘻嘻胳膊肘蹭她:“明天进城耍去。”可算考完了。
天气闷热,姜莱恹恹木着脸:“不去。”家里上个月买了彩电,她迫不及待想看《还珠格格第三部 》,美中不足的是五阿哥和小燕子换了演员,唉。
姚彻没放弃游说,讲姚宋也去,姜莱改口:“那我去。”
他又不乐意了:“她去你才去,我是请不动你了是没?”
“那就不去。”
“去,必须去!”他故弄玄虚地挑眉:“带你去见下世面。”
姜莱兴趣缺缺:“不就是去上网。”
“......你咋晓得?”
“昨夜晚你和石振吹牛,自己讲考完要去包夜的。”她说:“明天进城,你们去网吧上你们的网,我和宋宋去玩我们的,我才不想等我妈来网吧揪我,到时拿竹棒棒满大街追起打。”耸了耸肩:“出丑万代人,你们不要脸我还要。”
姚彻尴尬地嘿笑:“不去网吧。”敢带她去网吧,万一传到石静耳朵里,他有四瓣屁股都不够打。
姜莱:“上网不去网吧,去哪里?”
“去我家,我家城里房子装了电脑。”
正值放学高峰,楼道里人挤人摩肩接踵,两人并排挨着走,姜莱迈步下台阶,被一打闹的男生撞到,重心不稳眼看往前栽去,姚彻及时出手抓住她胳膊,恶狠狠瞪那男生:“注意点,没长眼是没。”
那男生连忙道歉,瞅见他的脸,老老实实不敢再闹腾。
姜莱凑近他,小声:“你打架打出名了。”
“也不看是因为哪个。”他捏她肉乎乎的小脸,出教学楼来到了宽阔的操场,故意扯她扎高的马尾,拔腿跑向自行车亭。
她懊恼地跺脚,书包拎在手上,在后头边追边骂。
第50章
翌日。姚彻囫囵吃饱午饭,去找兄长拿钥匙,石静虽然装了电脑,但她留有一手,电脑装在她和姚润房间,房门上锁,姚彻想上网必须报备。
“我不放心你。”石静手举芭蕉扇,坐阶沿坎上喝绿豆汤:“你喊娇娇来,钥匙给她拿!”
姚弛于是笑着收回将递出的钥匙,姚彻抱头嚎叫:“天,到底哪个是你亲生的?”
石静啐他:“你好意思讲,娇娇没去,我以为我会拿钥匙给你。”口中念念有词,过几日就把他送去省城,让他大伯和堂姐管教他。
姜莱刚吃饱饭就被喊来姚家,她把钥匙揣进裤兜,捧碗喝甜滋滋的绿豆冰沙,得知姚彻要被送去省城改造,分享道:“我也要去我嘎婆家。”
“你嘎婆家?”他反应很快:“那不就是要遇到田维?”
“对啊,他家住我嘎婆家旁边。”
“我和你去。”
“你要去省城。”
姚彻溜去石静跟前,一哭二闹商量能不能别去省城,屋内,姜莱饮绿豆汤,偷瞄沙发另一头的姚弛,心头小鹿乱撞,“姚弛哥哥,大嬢讲你下个学期要去读大学啦。”
受非典影响,今年高考提前到了六月份。
姚弛说:“不一定,只是分数出来,具体还要等学校录取。”录取通知书一日没拿到,他心头总有块大石头压着。
“你读书那么用功,肯定可以考起!”姜莱很相信哥哥的实力:“恭喜你,就是你要去外地读书,要好久见不到你了。”
小脸愁闷,人还在这里先担心起离别。
姚弛让她逗笑,“我第一志愿填的重庆,离家里不远,寒暑假国庆都可以回来。”
姜莱哇了声,没去过重庆,信誓旦旦道:“那我以后也去重庆读书,可以见到你。”
“等你读大学,我已经毕业了。”姚弛笑,见她碗里吃空:“再喝一碗不?”
姜莱咂巴嘴唇,摸摸略鼓的肚皮,“再喝半碗吧,我们等下就上街吃好吃的!”
姚弛起身去给她添了半碗,晓得她喜甜味,特意多放一勺糖,姜莱每口吃下去,从肠胃甜到心坎里!
过些时辰,伙伴们到齐,石静开小车送他们进城,日头太毒辣,真让他们骑车出门,没进城先烤成了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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